到家之后,林倦走进卧室,坐在书桌前。他没有做题。他拿起手机,给沈栀发了一条消息:“医生说可以停药了。”沈栀秒回了:“恭喜。”一个字。但那个字比任何话都好。他又给苏澈发了一条:“停药了。”苏澈回了一长串:“牛逼啊兄弟!我就说你行的!改天出来吃饭庆祝一下!”林倦看着那行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停药了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先停一周。一周之后如果没问题,就正式停了。
“你高兴吗?”
高兴。但不是因为可以不吃药了。是因为医生说的那句话。
“哪句?”
“真正让你好起来的,是你自己。”
“你信吗?”
信。因为药没有帮我做题,你没有帮我去食堂,沈栀没有帮我吃药,苏澈没有帮我考试。他们都在,但做那些事的,是我自己。
“你以前不这么想。以前你觉得所有好的事情都是别人的功劳,所有坏的事情都是自己的错。”
以前是以前。现在是现在。
林倦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,铺满了整个房间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有几只鸟飞过去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还吃药吗?”
不吃。停了。
“你怕吗?”
不怕。因为你在。
林归没有说话。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。不是刺眼的亮,是那种温暖的、橘色的、和窗外的阳光一样的亮。
晚上,母亲做了排骨。和以前一样,酱油和糖的比例刚好,炖得很烂,骨头一抽就出来了。林倦吃了两碗米饭,把排骨吃了大半。母亲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,没有说话。吃完饭,林倦洗了碗。母亲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她说。
林倦没有回头。“你以前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次。”
林倦把碗放在沥水架上,擦了手,转过身。他看着母亲,母亲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。
“你停药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不用吃药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好起来了。”
林倦没有说话。他走过去,伸出手,抱了母亲一下。不是小时候那种抱,是那种“你抱过我,我现在抱你”的抱。很短,不到两秒。他松开了手,退后一步。母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那种嘴角弯一下、眼睛亮一下的笑。和沈栀的笑不一样。和陆苗的笑不一样。和苏澈的笑不一样。那是母亲的笑。他第一次认真看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回来。”
母亲的眼睛又红了。但她没有哭。她伸出手,拍了拍林倦的肩膀。“我去收拾行李。”她转身走了。林倦站在厨房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肩膀比以前窄了一点。不是瘦了,是弯了。她在变老。他在长大。两个人在不同的方向上走,但偶尔会碰到。碰到了,就抱一下。抱完了,继续走。
那天晚上,林倦躺在床上,没有吃药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窗帘没拉严,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。没有星星,只有一团模糊的、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。他看着那片云,看了一会儿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我今晚没有吃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有点不习惯。”
“你吃了半年了。突然不吃,身体会觉得少了什么。”
“不是身体。是心里。以前吃药的时候,觉得做了一件事。今天没做,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“你可以做别的事。”
什么事?
“比如,叫我的名字。”
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“林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林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林归。”
“嗯。你叫了三遍。”
“你数了。”
“你的一切我都数。”
林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,看着天花板。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早上不用吃药。”
嗯。
“你中午不用吃药。”
嗯。
“你晚上也不用吃药。”
嗯。
“你一天都不用吃药。”
嗯。
“你以后可能都不用吃药了。”
嗯。
“你高兴吗?”
高兴。但高兴的不是不用吃药。是终于可以不靠药活着了。
“你一直都不靠药活着。药只是帮你。真正活着的,是你自己。”
林倦把手放在胸口,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。一下,一下,很稳。
“晚安,林倦。”
“晚安,林归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在那盏温暖的、橘色的灯光里,慢慢睡着了。那天晚上,他梦到了第一次吃药的那个夜晚。他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片白色的药片。他看着那片药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它放进嘴里,喝了一口水,咽了下去。梦里没有头疼,没有恶心,没有眼泪。只有一种温热的、从胃里升起来的暖意。他在梦里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,是那种露一点牙齿的、带着一点释然的笑。他知道那片药不会解决所有问题。但它是一个开始。开始承认自己病了,开始接受帮助,开始学着活下去。现在不用吃了。不是结束了。是开始了另一段路。
他醒了之后,记得那个梦。不是因为那片药,是因为他笑了。在梦里,他对自己笑了。那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