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骗不了我。你的眼睛是红的。”
林倦低下头,洗脸。水是凉的,扑在脸上,凉意从皮肤渗进去。他洗了很久,久到脸上的热度全部降下来了。他擦干脸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眼睛还是红的,但里面有光了。不是以前那种“活人的光”,是那种“哭完了”的光。很弱,但它在。
他走进厨房,烧了一锅水,煮了一碗面。面是挂面,细的,煮了五分钟,捞出来,放在碗里。加了一勺酱油,一勺醋,几滴香油。他端着碗走到餐桌前,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面很烫,他吹了吹,吃了一口。咸的,酸的,香的。他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又吃了一口。他把一碗面都吃完了,把汤也喝了。然后他洗了碗,擦了手,走进卧室,换了床单。床单上那些暗红色的血渍洗不掉了,留下几块浅褐色的印子。他看着那些印子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床单叠好,放在洗衣机上。
他洗了澡,换了干净的衣服,把头发吹干。然后他坐在书桌前,翻开竞赛讲义。他拿起笔,开始做题。手不抖,字迹工整。他做了一道,又做了一道。做完第三道的时候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今天做了三道题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比昨天多。
“你昨天一道都没做。”
昨天你不在。今天你在。
“我在不在,你都要做题。”
我知道。但你不在的时候,我不想做。你在了,我才想做。
“你不能依赖我。”
我不是依赖你。我是需要你。不一样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依赖是离了你就活不了。需要是离了你也能活,但活着没意思。
林归沉默了几秒。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你离了我,真的活不了。”
以前是以前。现在是现在。
林倦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,铺满了整个房间。八月的阳光是金色的,照在脸上热烘烘的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有几只鸟飞过去,很快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去上课吗?”
去。
“去食堂吗?”
去。
“去操场吗?”
去。
“去活着吗?”
去。
林归没有说话。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。不是刺眼的亮,是那种温暖的、橘色的、和窗外的阳光一样的亮。很弱,像一盏刚刚被重新点燃的灯,火苗很小,在风中摇晃着。但它没有灭。它在那里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手上的皮筋,摘了吧。最后一根。不需要了。”
林倦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。最后一根皮筋,黑色的,旧的,边缘起了毛。他把皮筋拉起来,没有弹。他看着它,看了几秒。然后把皮筋从手腕上取下来,放在桌上。四根皮筋,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在一起。第一根是运动会后摘的,第二根是母亲走后不久摘的,第三根是八月中的一天摘的,第四根是今天摘的。四根皮筋,四段时间,四个故事。它们并排躺在桌上,安静得像四个完成了任务的老兵,终于可以休息了。
“你摘了最后一根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你哭了吗?”
没有。但眼眶是酸的。
“为什么?”
因为舍不得。不是舍不得皮筋。是舍不得那段时间。那段时间很疼,但你在。以后不会那么疼了。但你在。
“我一直会在。”
林倦把手放在胸口,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。一下,一下,很稳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,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。十指交握,掌心贴着手心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还要吃药。”
嗯。
“还要上学。”
嗯。
“还要活着。”
嗯。
“你累不累?”
不累。因为你在。
林倦闭上了眼睛。在那盏温暖的、橘色的灯光里,慢慢睡着了。那天晚上,他梦到了那四根皮筋。梦里的皮筋不是黑色的,是彩色的。红的,黄的,蓝的,绿的。它们排成一排,像一道彩虹。他走过去,想把它们捡起来。手刚伸出去,它们就飞走了。飞得很高,很高,飞到天上,变成了星星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星星,没有追。因为他知道,它们不会掉下来。它们会在那里,在天上,在夜里,在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。
他醒了之后,枕头是干的。没有哭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窗帘没拉严,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天空。没有星星,只有一团模糊的、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。他看着那片云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出手,对着那片云,张开五指。五根手指,每一根都在。没有皮筋。光光的。他把手放下来,放在胸口。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,一下,一下,很稳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