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栀没有说话。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,递给他。“吃这个。软一点。”
林倦看着那个面包,不想吃。但他不想让沈栀觉得自己的好心被拒绝了。他接过来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面包是红豆味的,软软的,上面撒了黑芝麻。他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下去了。又撕了一块。吃了小半个,吃不下了。他把剩下的包好,放进口袋里。
“你今天状态不好。”沈栀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……嗯。
“为什么?”
不知道。就是不好。
沈栀没有再问。她坐在他旁边,翻开了书。林倦靠在树干上,闭着眼睛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他听到了沈栀翻书的声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很轻,很有节奏。像心跳。
下午的课,林倦没有听。他坐在座位上,看着黑板,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老师讲的内容像水从筛子里流过,进不到脑子里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几节课的。也许没有熬。也许时间自己过去了,和他没有关系。
放学后,林倦没有去操场。他直接回家了。路上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他开门,换鞋,放下书包,洗了手。他走到茶几前,拿起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,抠出四分之一片药,放在手心里。很小,像一颗白色的米粒。他看着那片药,看了三秒,然后放进嘴里,喝了一口水,咽了下去。
他走进卧室,坐在书桌前。竞赛讲义还摊在桌上,他看了一眼,没有翻开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灰蓝色的,路灯还没有亮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路灯亮了,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今天没有做题。”
嗯。
“你从早上到现在,一道题都没做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要交的作业还没写。”
嗯。
“你不想写?”
不想。
“你以前不想写也会写。因为你觉得应该写。”
今天不想写。今天什么都不想做。
“你累了?”
不是累。是空。空的时候,什么都不想做。不饿,不困,不疼。也不活着。
“你活着。空也是活着。”
林倦没有说话。他把左手举起来,看着手腕上最后一根皮筋。黑色的,旧的,边缘起了毛。他把皮筋拉起来,弹了一下。啪。不疼。又弹了一下。啪。还是不疼。他弹了第三下、第四下、第五下。每一下都比之前用力,红痕一道一道地浮起来。
“别弹了。弹了也没用。”
林倦没有停。他弹了第六下、第七下、第八下。手腕上渗出了血珠,很小的,暗红色的,像一朵一朵很小的花。
“林倦!你弹了也没用!你疼了也不会好!”
林倦的手停在皮筋上,没有弹下去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血珠顺着皮肤往下流,滴在桌面上,一小滴,暗红色的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放下手,用纸巾擦掉了。
“林归。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答。
“林归。”
还是没有回答。
“你生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话?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你掉下去了。我拉不住你。”
林倦把脸埋进手掌里。他的手是凉的,脸是烫的。凉和烫贴在一起,没有中和,只是各自存在。
“你不是拉不住我。你是不想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累了。你陪我太久了。你不想陪了。”
林归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到林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长到窗外的路灯从橘色变成了白色——换了档,更亮了。长到桌面上的血珠干了,变成了褐色的一个小点。
然后林归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叹息。
“也许吧。”
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有听林归说过“也许”。林归从来都是确定的。他说“我在”,就是真的在。他说“我不会走”,就是真的不走。他说“你是我的”,就是真的是他的。但这次他说“也许”。也许吧。也许是,也许不是。也许他在,也许他不在。也许他累了,也许他不想陪了。也许。
“林归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答。
“林归!”
还是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天已经全黑了,路灯亮着,橘色的光在夜色中晕开。楼下有人在遛狗,狗是白色的,小小的,跑得很快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那只狗跑远了,看不到了。他转过身,走回书桌前,坐下来。他拿起笔,翻开竞赛讲义,开始做题。手在抖,字歪歪扭扭的。他做了一道,错了。又做了一道,又错了。他把笔放下,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“林归。你还在吗?”
没有回答。
“你说话啊。”
安静。
“林归。”
安静。
林倦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,看着天花板。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。那片橘色和以前一样,但他觉得它变暗了。不是灯暗了,是他的眼睛暗了。
那天晚上,他没有洗澡。没有刷牙。没有换睡衣。他穿着白天的衣服上了床,关了灯,躺在黑暗里。他把左手放在胸口,感觉到心跳。一下,一下,很慢。他闭着眼睛,等着林归说话。等了很久。等到他的心跳从七十多下变成了六十多下,从六十多下变成了五十多下。林归没有说。
“林归。”他在心里叫了最后一声。
没有回答。
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,把自己裹紧了。被子是凉的,他的身体也是凉的。他缩在被子里,缩成一团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了。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早上七点四十七分。他睡了很久。但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。也许没有梦。也许梦了但不记得。他坐起来,靠在床头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。他在心里叫了一声:“林归。”没有回答。
他把手放在胸口。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,一下,一下,很稳。但他觉得少了什么。不是少了心跳,是少了别的东西。那盏灯。那盏橘色的、温暖的、一直亮着的灯。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