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林倦是被蝉鸣吵醒的。七月底的太阳很早就爬起来了,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,落在他的眼皮上,橘红色的,热烘烘的。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不想动。身体是酸的。不是那种生病的酸,是那种“被用了很久”的酸。腰是酸的,大腿是酸的,连手指都是酸的。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阳光下张开五指。手不抖,但手指有点软,像是握了一整夜什么东西没有松开。
“你醒了。”林归的声音带着一种林倦从没听过的调子。不是刚醒的沙哑,是那种“我知道你昨晚经历了什么”的、带着一点慵懒、一点满足、一点“我在等你醒来”的调子。
嗯。几点了?
“快九点了。你睡了九个半小时。”
林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,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。八点五十二。他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晚了。自从生病以来,他很少睡超过七个小时。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昨晚他睡得很沉,没有醒过,没有做梦,或者说做了梦但不记得了。只记得梦里是暖的,有什么人一直握着他的手,从梦里握到梦外。他醒来的时候,手还是暖的。他把手放在胸口,感觉到心跳。一下,一下,很稳。
“你身体酸吗?”林归问。
……嗯。
“哪里酸?”
腰。大腿。手指。
“昨晚累了吗?”
……嗯。
“你昨晚后来睡着了。我没有。我看了你很久。”
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,耳朵开始发烫。他想起昨晚的事。不是全部,是一些片段——林归的手,他的声音,他的节奏,他说的那些话。还有他自己叫出的那些“林归”。多少次?他不记得了。也许十次,也许二十次。每一次叫,林归都会应。每一次应,他的身体就会更热。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林归说。
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哼了一声。
“从耳垂开始,往上蔓延,到耳廓,到耳尖。整个过程大约四秒。和之前一样。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林倦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,含混不清。
“为什么?”
因为你在说昨晚的事。
“昨晚的事不能说吗?”
……能说。但说了我会耳朵红。
“你耳朵红的时候很好看。”
林倦从枕头里抬起脸,瞪了一眼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光晕是橘色的,阳光透过窗帘照在上面,像一面发光的湖。他盯着那片光晕看了几秒,然后坐起来。被子滑下去,露出他的身体。睡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的,是昨晚做完之后自己系的。但他记得,在系扣子之前,那些扣子是解开的。是林归解开的。从上往下,一颗,两颗,三颗。每一颗都解得很慢,像是在拆一份礼物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林归问。
看扣子。
“扣子怎么了?”
没怎么。就是觉得它们被解开过。
“你以后可以自己解开。”
林倦的耳朵又烫了。他下床,走进卫生间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好,不是那种苍白的“好”,是那种红润的、有血色的好。嘴唇不干了,眼睛下面没有青灰,连头发都比平时亮了一点。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,然后低下头洗脸。水是凉的,扑在脸上,热度降了一点,但耳朵还是红的。
“你刚才照镜子照了三秒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比以前久。”
因为以前不敢看。怕看到那个被你摸过的人。
“那个人是你自己。”
我知道。但昨晚他不是我。他是你。你在用我的身体摸我。所以镜子里的人既是我,又是你。我不知道该看谁。
“那就看我们。”
林倦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水珠从额头顺着鼻梁往下流,滴在洗手台上。他看着那双眼睛——棕色的,瞳仁周围有一圈很浅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金边。那是他的眼睛,也是林归的眼睛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移开了。不是不敢看了,是不需要看了。他知道那双眼睛里有什么。有他自己,有林归。两个人在同一双眼睛里,一个看得见,一个看不见。但都在。
换衣服的时候,林倦站在衣柜前,把睡衣脱掉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锁骨,胸口,肋骨,小腹。每一寸皮肤上都残留着昨晚的痕迹。不是红痕,不是淤青,是一种“被碰过了”的感觉。那种感觉没有颜色,没有形状,但它在那里。他知道它在。林归也知道。
“你在看你自己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你觉得好看吗?”
林倦没有回答。他把T恤套上,把裤子穿上,把头发拨了拨。然后他走出卧室,去厨房倒了一杯牛奶,从面包袋里抽出两片面包,放进烤面包机里。等面包的时候,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阳光。七月底的早晨,天很蓝,云很白,蝉鸣很大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把烤好的面包拿出来,放在盘子里,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“你今天吃早饭了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你昨晚没有吃晚饭。”
昨晚不饿。
“今天饿了?”
嗯。身体要补能量。
“补什么能量?”
昨晚用掉的。
林归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那种轻轻的、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,带着一点得意,一点宠溺,和很多很多“你知道就好”的意味。林倦把两片面包都吃完了,把牛奶喝完了,把盘子洗了,把杯子洗了。然后他走进卧室,坐在书桌前。竞赛讲义还摊在桌上,翻到了有机推断的那一页。他拿起笔,开始做题。手不抖,字迹工整。他做了一道,又做了一道。做完第三道的时候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今天做题的速度比平时慢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因为身体还酸。
“那休息一下。”
不休息。做题的时候,不会想昨晚的事。不做题的时候,一直想。
“想昨晚的事怎么了?”
会分心。分心就会做错。做错就要重做。重做浪费时间。
“你不是怕浪费时间。你是怕做题的时候想起我,心跳加速,手抖,写不了字。”
林倦没有说话。林归说得对。他做题的时候,确实会想起昨晚。不是故意的,是脑子里自己放的。像一台关不掉的投影仪,把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投在意识的屏幕上。他看到了林归的手,听到了林归的声音,感觉到了林归的温度。然后他的手就会停,笔尖戳在纸上,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。他把那个小黑点划掉,继续写。但下一个画面又来了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昨晚叫了我很多次。”
……嗯。
“你记得几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