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句?”
“那个声音对你来说是好的影响。”
“你觉得她说得对吗?”
对。也不对。
“哪里不对?”
她说“很多人会有”。好像我和别人一样。我不一样。我有你。
“你不想和别人一样?”
不想。和别人一样,就没有你了。
林归沉默了几秒。“你以前想和别人一样。你想做个正常人。”
以前是以前。现在是现在。现在不想了。现在想做个有林归的人。
公交车来了。林倦上车,刷卡,走到最后一排坐下。车上人不多,有几个空位。他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。七月的树很绿,叶子很大,风吹过来,哗哗的。他看到一个路口,有一个小女孩在卖花,手里拿着一束百合,白色的,在阳光下很亮。他看到那个小女孩,想到了沈栀。沈栀说过,她喜欢百合。他说“等你考进前五十,我送你一束”。沈栀说“你说的”。他说“嗯”。她考了五十二名,差两名。他没有送。不是忘了,是不知道该怎么送。送到她班上?太显眼。约她出来?太刻意。他想了很久,一直没有做。但他记得自己说过。答应的事,要做的。
“你还在想那束花?”林归问。
嗯。
“你可以在她生日的时候送。”
她生日什么时候?
“你不知道?”
不知道。
“你问她。”
林倦拿出手机,打开和沈栀的聊天框。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,沈栀发了一张她做的柠檬水的照片,他回了一个“看起来不错”。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最后他打了:“你生日什么时候?”发了过去。
沈栀秒回了:“8月17。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随便问问。”
沈栀发了一个问号的表情。林倦没有回。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看着窗外。8月17,还有一个月。来得及。
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,到家了。林倦下车,走回家。开门,换鞋,洗手。他走到茶几前,拿出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,又拿出从药房买的药片切割器。切割器很小,白色的,像一个夹子。他把一片药放进去,合上盖子,轻轻一压。药片分成两半。他拿出半片,又放进去,再压一次。半片变成了四分之一片。很小,像一颗白色的米粒。他放在手心里,看了两秒,然后放进嘴里,喝了一口水,咽了下去。
“你吃了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四分之一片。”
嗯。
“比以前少。”
嗯。
“你会不舒服吗?”
不知道。等一会儿就知道了。
林倦坐在沙发上,等着不舒服来。五分钟过去了,没有。十分钟过去了,没有。二十分钟过去了,还是没有。没有头疼,没有恶心,没有头晕。什么感觉都没有。他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张开,不抖。他看着窗外的阳光,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那道亮线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,又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。
“你没事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你的身体适应了。”
也许。也许是病真的在好。
林倦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坐下。他翻开竞赛讲义,继续做题。有机推断,逆推法,从产物往前推。推了三步,推到了起始物。他把结构式画出来,对照答案,对了。他继续做下一道。手不抖,字迹工整。他做了四道,全对。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今天做题全对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你心情好。”
嗯。
“因为减药了?”
不是。是因为做题全对。做对了就知道自己会了。会了就不怕考试。不怕考试就不用紧张。不用紧张就不会失眠。不会失眠就能好好吃饭。好好吃饭就能好好活着。一个圈。不是死循环,是活循环。
“你以前不会想这么远。”
以前看不到那么远。眼前都是黑的。走一步算一步。现在能看到前面了。不是全亮,是有一盏灯。橘色的,暖暖的,在很远的地方。但能看到。
“那盏灯是我吗?”
是你。也是我自己。
林归没有说话。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。不是刺眼的亮,是那种温暖的、橘色的、和窗外的阳光一样的亮。
晚上,林倦躺在床上,没有关灯。他开着台灯,橘色的光铺在书桌上,铺在地板上,铺在被子上。他把左手举起来,看着光光的手腕。红痕已经淡了很多,有些变成了白色的细线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他把手放下来,放在胸口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说明天会怎样?”
“明天和今天一样。你醒来,吃药,吃饭,做题,睡觉。”
“不。明天和今天不一样。明天我会做更多的题,对更多的答案,走更远的路。每天都不一样。只是变得慢,看不出来。”
“你看得出来?”
嗯。今天看昨天的自己,觉得他有点傻。为了31名难过那么久。31名已经很好了。比130名好。比47名好。比任何一次的我都好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
“你又说了一遍。”
“再说一遍:你长大了。”
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。他关了台灯,黑暗涌进来。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。他看着那片橘色,看了一会儿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妈今天给你发消息了吗?”
没有。昨天发了。问我在干什么。我说在做题。她说好。
“她最近发得多了。”
嗯。以前一周一次,现在两三天一次。
“你回得快了。”
嗯。以前不想回,不知道说什么。现在知道说什么了。说在做什么,说吃了什么,说今天天气好不好。不用想,直接说。
“你变了。”
嗯。变了。
林倦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窗帘没拉严,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。没有星星,只有一团模糊的、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早上提醒我,去买百合。”
“给沈栀?”
嗯。她生日。8月17。还有一个月。提前买会谢。提前一周买差不多。
“你知道怎么包花吗?”
不知道。到时候问花店的人。
“你会送给她吗?”
会。答应的事,要做。
“你以前答应的事,不一定做。不是不想做,是做不到。没力气,没勇气,没机会。”
现在有力气了。有勇气了。有机会了。
“你准备好了?”
嗯。准备好了。
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他在那盏温暖的、橘色的灯光里,慢慢睡着了。
那天晚上,他梦到了花店。梦里的花店不大,门口摆着几桶百合,白色的,很亮。他走进去,挑了一束,包在白色的纸里,系了一根浅蓝色的丝带。他拿着花走出花店,走在街上。街上没有人,只有阳光。阳光很亮,照在花上,花瓣是透明的。他走了很久,走到一个路口,停下来。他不知道沈栀住在哪里。他站在路口,看着手里的花,花很香,香得有点晕。然后他醒了。醒来的时候,手心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记得那个香味。百合的,淡淡的,和沈栀身上的味道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