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,夏天来了。
林倦不知道是哪一天来的,只知道有一天中午去食堂的路上,阳光晒得后脖颈发烫,空气里有了那种夏天特有的、闷闷的味道,像什么东西在太阳底下晒久了散发出来的。他眯着眼睛走进食堂,沈栀已经坐在角落里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短袖的白色T恤,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,露出一截脖子。
“你换发型了。”林倦坐下来,把餐盘放在桌上。
“热。”沈栀说。
林倦没有再说。他拿起筷子,开始吃饭。番茄炒蛋,清炒小白菜,米饭二两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。沈栀也没有说话,她面前是一碗凉面,黄瓜丝切得很细,麻酱浇在上面,看着就有食欲。
“你最近复习得怎么样?”沈栀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少?”
“数学做了十五套卷子,物理十二套,化学十套。”
沈栀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做题做疯了?”
“快考试了。”
“还有二十多天。”
“二十多天很快。”
沈栀没有再问。她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林倦吃着饭,脑子里在过化学方程式。铁和硫酸铜,置换反应,生成铜和硫酸亚铁。配平,一比一。离子方程式,铁写单质,铜离子写离子,亚铁离子写离子,铜写单质。他过了三遍,确认没有错,然后才把注意力收回来,看着碗里剩下的米饭。
“你吃饭的时候在想化学。”沈栀说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能不能吃饭的时候只想吃饭?”
林倦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吃饭的时候只想吃饭。不做题,不背公式,不想排名。只是吃饭。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米饭。白的,一粒一粒的,冒着热气。他夹了一口放进嘴里,嚼了几下。是甜的。米饭的甜味,在嘴里慢慢散开。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。
“甜的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米饭。是甜的。”
沈栀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你终于发现了”的弯。
六月中旬,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两周。
林倦的状态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,一天能做二十道数学题,记三页笔记,背两篇古文。坏的时候,坐在书桌前,盯着课本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脑子是空的,不是那种“放空”的空,是那种“被搬空了”的空。像一间房子,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了,只剩四面白墙。他坐在那间空房子里,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“你今天晚上什么都没做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你在书桌前坐了两个小时。”
嗯。
“一个字都没写。”
嗯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没想什么。就是空。
“你难受吗?”
不难受。也不开心。就是空。空的时候,什么都不想做。不饿,不困,不疼。也不活着。
“你活着。空也是活着。”
林倦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他看着窗外的夜色,六月的天,黑得晚,七点多了还有光。灰蓝色的,像一层薄纱盖在天上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脖子酸了,才低下头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还要复习。”
我知道。
“你复习不完的。”
我知道。
“你知道还坐在这里?”
因为不坐在这里,也不知道去哪里。坐着,至少是在做“复习”这件事。不做,就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对自己太严了。”
林倦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天还没有全黑,路灯已经亮了。橘色的光和灰蓝色的天混在一起,像水彩画里没有调匀的颜色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说明天会好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好不好,我都会在。”
林倦把手放在窗户上,玻璃是凉的。他把额头也贴上去,凉意从额头渗进去,像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块冰。
六月二十五日,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三天。
林倦坐在教室里,听着陈远舟讲最后几道数学题。他记笔记,手不抖,字迹工整。但他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——三天后考试,六门课,每门课两个小时,一共十二个小时。他复习了快一个月,做了将近一百套卷子,背了不知道多少页笔记。这些都会在那十二个小时里被检验。十二个小时,决定他这学期的结果。
“你在算时间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你紧张。”
有一点。
“你复习了。”
嗯。
“你尽力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