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两天,林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复习。书桌上摊着数学、物理、化学的课本和练习册,笔记本翻到了中间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他坐在椅子上,手里握着笔,面前是一道物理题——万有引力定律的应用,求天体的质量。他看了题目,知道该用什么公式,公式也写出来了,数据也带进去了,但算到最后一步的时候,他停了。不是不会算了,是脑子忽然空了。像一台正在运行的电脑,屏幕突然灭了,主机还在嗡嗡响,但什么都显示不出来。
“你累了。”林归说。
没有。只是走神了。
“你从早上到现在做了六道题。平时你能做十五道。”
林倦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他看着窗外的天色,周六的下午,阳光很好,透过窗帘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亮斑。灰尘在光里慢慢飘动,一圈一圈的,没有方向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在想考试。考不好怎么办。
“你还没考就开始想考不好?”
因为考不好是可能的。考好也是可能的。但考不好的可能性更大。前30名,47到30,17个人。我要超过17个人。他们也在复习,也在做题,也在拼。凭什么我就能超过他们?
“凭你比他们更想。”
想有什么用?想不能当分。
“想能让你不睡觉。”
林倦没有回答。他拿起笔,继续做那道题。算出来了。他看了一眼答案,对了。但他没有任何感觉。高兴没有,不高兴也没有。就像把一块石头从左边搬到右边,完成了,然后呢?
晚上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不是因为不困,是因为脑子里有一台关不掉的机器,嗡嗡地转着,转的都是考试的题目、排名、分数。他闭着眼睛,数呼吸,数到一百,又从头数,又数到一百。越数越清醒。
“你睡不着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你想什么?”
想抛物线的焦点坐标。想正弦定理的公式。想元素周期表中哪一族金属性最强。想政治里基层群众自治制度包括哪些形式。每个都想了一遍,又从头想了一遍。停不下来。
“你太紧张了。”
我知道。但控制不了。
“那我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什么故事?
“从前有一个人,他也很紧张,睡不着觉。他数羊,数到一千只,还是睡不着。后来他不数羊了,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。数着数着,他发现心跳变慢了。再数着数着,他就睡着了。”
那个人是你吗?
“是你。”
林倦把手放在胸口,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。一下,一下,有点快。他开始数。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数到五十七的时候,他忘了自己数到哪了。又重新数。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数到八十二的时候,又忘了。他又从头数。数着数着,他睡着了。不知道数到了第几个一百。
周日晚上,他又失眠了。这次不是因为想题目,是因为害怕。怕明天是周一,怕周一过完是周二,怕周二过完是周三,怕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,考试一天一天地靠近。他怕的不是考试本身,是考试之后的结果。结果出来,他看了,然后呢?好或者不好,都不会改变什么。母亲不会回来,父亲不会打电话,林归不会变成真人。他考了前三十,日子还是一样过。他考了后一百,日子也是一样过。那为什么还要考?
“因为你想证明自己。”
证明给谁看?
“给你自己。”
林倦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是白色的,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橘色。他看着那面墙,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开始发酸。他眨了眨眼,没有哭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我知道。
“还要复习。”
我知道。
“还要活着。”
我知道。
“你知道,但你不想动。”
林倦没有说话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着眼睛。他没有睡着。他醒着,躺在黑暗里,听自己的呼吸。吸,呼,吸,呼。很慢,很轻。林归也没有说话。但他的手——意识里的手——一直握着林倦的手。不是握手腕,是握手指。一根一根地,慢慢地,像在确认每一根都在。林倦在那种被握着的触感里,慢慢睡着了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凌晨两点,也许是三点。他醒过来一次,看到天花板上的光晕是橘色的。然后又睡着了。
周一早上,林倦醒来的时候,头很沉,像灌了铅。他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。手不抖,但头很疼。不是那种剧烈的疼,是那种闷闷的、持续的、从后脑勺往前推的疼。
“你昨晚睡了不到三个小时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头疼?”
嗯。
“吃药了吗?”
还没。等吃完早饭。
“你昨晚没吃晚饭。”
不饿。
“你前天晚饭吃了半碗。大前天吃了半碗。再大前天——”
知道了。
林倦下床,走到书桌前。书桌上摊着昨天的复习资料,他看了一眼,把它们摞起来,放在一边。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三根皮筋,看了一眼,没有戴。他转身走出卧室。
早餐是牛奶和面包。他吃了两片面包,喝了一杯牛奶。面包有点干了,他撕成小块泡在牛奶里,等软了再吃。吃完之后,他洗了杯子,背上书包,出门。
五月的最后一天,早晨的风已经不凉了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地上,但觉得地是软的。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那只橘猫蹲在单元门口。它看到林倦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然后慢慢走过来,在他脚边蹭了蹭。林倦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背。猫的毛很软,背上的骨头已经完全摸不到了。它胖了很多。
“它胖了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被人喂的。
“你以后也会胖的。”
也许。等考完试。
林倦站起来,继续走。
七点过五分,他走进教室。苏澈已经到了,正在吃一个煎饼果子。看到林倦进来,他嘴里嚼着东西含混地说了句“早”,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。“我妈今天包的包子,猪肉大葱的。”
林倦接过来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,把塑料袋放在桌角。他没有马上吃,而是先拿出课本,翻开,放在桌上,然后才拿起包子咬了一口。肉馅很紧实,大葱切得很碎,咬开的时候有汁水溢出来。他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“你昨晚没睡好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你眼睛下面有青灰。”
嗯。
“今天能不听课就别听,能趴着就趴着。”
不能趴。快考试了。
“你趴一会儿不会退步的。”
林倦没有回答。他把包子吃完了,把塑料袋叠好,塞进抽屉里,拿起笔。手不抖,但头很疼。他揉了揉太阳穴,开始预习。
上午的课,他硬撑着听完了。数学、物理、化学,每一节都记了笔记,但记完之后不知道记了什么。字是工整的,内容是完整的,但他的脑子像一块湿透的海绵,挤不出水,也装不进水。
中午,他没有去食堂。他趴在桌上,闭着眼睛。教室里的人走光了,又回来了。有人在他旁边走过,有人在他前面坐下,有人说话有人笑。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,来了又退,退了又来。他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你中午没吃饭。”林归说。
不饿。
“你早上只吃了两片面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