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不下。
“你从昨晚到现在,只吃了两片面包。”
林倦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,看着教室前面挂着的钟。十二点四十。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,但他不想去。他不想站起来,不想走路,不想和任何人说话。他只想趴着。
“林倦。”有人叫他。
他抬起头。沈栀站在教室后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林倦问。
“路过。”沈栀走进来,把塑料袋放在他桌上。“食堂买的。番茄鸡蛋面,打包的。趁热吃。”
林倦看着那个塑料袋,里面是一个餐盒,餐盒上蒙着一层水雾,白乎乎的,像在呼吸。
“我不饿。”他说。
“你吃不吃是你的事。我买不买是我的事。”沈栀说完,转身走了。
林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打开塑料袋,拿出餐盒,揭开盖子。面的热气涌上来,扑在脸上,湿漉漉的。番茄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,钻進鼻子里。他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面有点坨了,但还是热的。他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又吃了一口。
“你吃了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她买了,你就吃了。”
嗯。因为她说了“你吃不吃是你的事,我买不买是我的事”。她不是来劝我的。她是来告诉我的。她做了她该做的。剩下的,是我的事。
“你的事是什么?”
吃面。
林倦把面吃完了。他把餐盒盖好,放进塑料袋里,系好,扔进垃圾桶。然后他趴回桌上,闭着眼睛。面在胃里,暖暖的。头还是疼的,但那种疼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。
周二,周三,周四。三天过得很快,又很慢。快是因为每天都是一样的——起床,上学,听课,复习,做题,回家,吃药,睡觉。慢是因为林倦每天都在数日子。距离期末考试还有28天,27天,26天。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,他的压力一天一天地变大。
周二晚上,他失眠到凌晨一点。林归陪他说话,说了一整夜。
周三晚上,他失眠到凌晨两点。林归又陪他说话。
周四晚上,他吃了药之后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。他看着那片橘色,看了一会儿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困吗?”
“我不需要睡觉。你睡了我才能休息。”
“那你休息了吗?”
“你睡着的时候,我在看着你。那不是休息。但我不需要休息。”
林倦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黑暗中张开手指。没有皮筋。光光的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觉得它不像自己的了。像一个陌生人的手,放在他的被子上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要去找陈远舟问数学题吗?”
不想去。
“你上次做错的那道题,你不会。”
明天问苏澈。
“苏澈会吗?”
会。他数学比我好。
“你愿意问他?”
愿意。他是我朋友。
“你以前不愿意。”
以前怕他觉得我笨。现在不怕了。因为他已经知道我笨了。他看过我的信,知道我字丑。没有比这更丢人的了。
林归没有说话。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下——不是更亮,是那种“你变了”的亮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变了。”
哪里?
“你开始接受自己了。”
林倦把手放回被子里,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窗帘没拉严,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。没有星星,只有一团模糊的、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早上提醒我,把数学题带上。”
“好。”
“提醒我问苏澈。”
“好。”
“提醒我吃药。”
“好。”
“提醒我活着。”
“你不会死的。你还要考试。”
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。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、带着一点无奈、一点宠溺的笑。
“你笑什么?”林归问。
笑你。连“你不会死的”都要加一句“你还要考试”。
“因为考试对你很重要。”
考试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考完之后,我可以对自己说“我试过了”。
“你以前不会这样想。你以前只会想‘我考不好怎么办’。”
现在也会想。但想完“考不好怎么办”,会想“考好了怎么办”。
“ “考好了怎么办?”
考好了,就奖励自己一下。
“奖励什么?”
还没想好。也许是吃一顿好的,也许是去看一场电影,也许什么都不做,就躺着。躺着,然后对自己说“你做到了”。
林归没有说话。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——不是握手腕,是握手指。一根一根地,慢慢地,像在确认每一根都在。
“晚安,林倦。”
“晚安,林归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在那盏温暖的、橘色的灯光里,慢慢睡着了。那天晚上,他没有失眠。他睡了整整七个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