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早上,林倦走进教室的时候,看到黑板上那行字还在——“距离期末考试还有32天”。红色的粉笔,写得很大,每个字都像在喊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行字,看了三秒。32天。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后的自己会在哪里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他想去哪里。前30名。期中考试是47名,差了17名。17名听起来不多,但每前进一名都要挤掉一个人。他要挤掉17个人。
“你在算排名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前30。差17名。
“你以前不会给自己定目标。”
以前不需要。以前不考也知道是前几名。现在不考就不知道。现在考了也不一定。
“你害怕。”
有一点。怕定了目标做不到。做不到就会觉得自己没用。觉得自己没用就会往下掉。往下掉就爬不起来了。
“你爬得起来。你掉过很多次,都爬起来了。”
林倦走到最后一排坐下,把书包放进抽屉,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。翻开,看到的是平面向量的数量积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草稿纸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期末考试:前30名。”写完之后,他看着那行字,觉得它不像一个目标,像一个誓言。不是对别人说的,是对自己说的。
“你写下来了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写下来就不会忘了。
“你以前也写过。写在笔记本上,写完之后又划掉了。”
这次不划。
林倦把草稿纸折好,夹在课本里。他拿起笔,开始预习。手不抖,字迹工整。他写了一页,翻过去,又写了一页。
上午的课,他听得很认真。不是那种“假装在听”的认真,是那种“每个字都要记下来”的认真。数学老师讲的每一道例题,他都在笔记本上抄下来,在下面用自己的话写了一遍解题思路。物理老师讲的每一个公式,他都推导了一遍,在旁边标注了适用条件。化学老师讲的每一个知识点,他都画了思维导图,把相关的元素周期律串在一起。
“你今天上午写了八页笔记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比你平时多一倍。”
因为快考试了。
“你不是因为快考试了。你是害怕。害怕自己考不好,所以拼命记。记下来的东西不一定进脑子,但你记了,你就觉得安心了。”
林倦放下笔,揉了揉右手。手指有点酸,但手不抖。他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,觉得它们像一座城墙。他躲在城墙后面,外面是期末考试,是排名,是父母的期待,是老师的目光。城墙很高,很厚,但不知道能不能挡住。
“林倦,你还好吗?”苏澈从前排转过来,看着他。
“还好。”
“你今天写了半天笔记,手不酸吗?”
“酸。”
“那休息一下。”苏澈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橘子,放在林倦桌上。“补充维生素。”
林倦看着那个橘子。橙色的,圆圆的,上面有一片绿色的叶子。他拿起来,剥开皮,橘子的香味一下子散开了,酸酸的,甜甜的,钻进鼻子里。他吃了一瓣,酸的,但酸过之后是甜的。他把整个橘子吃完了,把皮放在桌角,用纸巾擦了手。
“好吃吗?”苏澈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那明天再给你带。”
苏澈转回去了。林倦低下头,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觉得它们没有那么密了。橘子味的。
中午,林倦去了食堂。沈栀已经坐在角落里了,面前放着一碗面。看到林倦端着餐盘走过来,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林倦坐下来,把餐盘放在桌上。菜是红烧肉和清炒西蓝花,米饭打了二两。他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红烧肉。肥瘦相间,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。他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“你今天吃得比昨天多。”沈栀说。
“嗯。饿了。”
“你昨天也饿了。”
“昨天没吃这么多。”
沈栀没有再问。她低下头,开始吃面。食堂里很吵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笑,有人在喊同学的名字。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又退下去。林倦吃着饭,一口一口的,不快不慢。他把米饭吃完了,红烧肉吃完了,西蓝花也吃完了。他放下筷子,喝了口水,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吃完了。”沈栀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会剩。”
“今天不想剩。”
沈栀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睛在食堂的光线里是棕色的,很安静。她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把碗端起来,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了。
“林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在复习?”
“嗯。快考试了。”
“目标多少?”
“前30。”
沈栀点了点头。“我前50。”
“你上次89。”
“嗯。进步39名。”
“你算过?”
“算过。89到50,39名。你47到30,17名。你比我容易。”
林倦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有这样算过。他只看自己差了多少,没有看自己进步了多少。47到30是17名,89到50是39名。沈栀的目标比他远,但她没有说“好难”,她说“你比我容易”。
“她是在安慰你吗?”林归在心里问。
不是。她是在说事实。
“你信吗?”
信。因为她说的是真的。47到30比89到50容易。我只是没看到。
林倦站起来,把餐盘端到回收处,走出食堂。阳光很亮,照得他眯起眼睛。沈栀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林倦走在后面,和她隔了一两步的距离。
“沈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考前50?”
沈栀没有回头。“因为我想让我爸说一句‘不错’。”
林倦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看着沈栀的背影,低马尾,浅蓝色连衣裙。她从来没有说过她爸的事。他也没有问过。他以为她不需要别人的肯定。她看起来那么稳,那么安静,像一棵不需要浇水的树。但树也需要水。只是不说。
“你会考到的。”林倦说。
沈栀没有回答。她继续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林倦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,觉得她比他想的要轻。不是体重轻,是身上的东西轻。她背着的东西,和他背的不一样。但他的也很重。只是形状不同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。刘峥讲的是期末考试的复习范围和重点题型。他在黑板上写了几道往年期末考试的真题,让大家当堂做。林倦做完了,全对。他把练习册合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踢足球,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。五月的最后一天,阳光很好,照在绿色的草地上,亮得晃眼。
“你今天化学全对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