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心情好了一点。”
嗯。因为做对了。
“你以前做对也不会高兴。”
以前觉得做对是应该的。做不对才是不应该。现在做对了,觉得是赚到的。
“你变了一点。”
哪里?
“你开始看到自己做对的事了。以前你只看到自己做错的。”
林倦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外的阳光,觉得它比昨天亮了一点。不是阳光亮了,是他的眼睛亮了。
放学后,林倦没有直接回家。他去了操场边的铅球场地。铅球筐里还有几个铅球,黑色的,圆滚滚的,在夕阳下泛着哑光。他拿起一个,托在掌心。五公斤,和他平时练的一样重。他走进投掷圈,侧身,重心下移,蹬腿,转髋,挺胸,推球,拨指。铅球飞出去,落在沙土地上,滚了两下,停住了。大概六米五。比上次远了一点。
“六米五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比上次远零点三米。”
嗯。
“你在进步。”
每天进步一点点。不是为了比赛,是为了自己。
“你以后会扔得更远。”
也许。也许不会。但六米五会一直在那里。在那个沙土地上,在那个坑里。没有人能把它拿走。
林倦把铅球捡回来,放回筐里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出操场。
回家的路上,他走得很慢。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不想太快到家。家里没有人。但茶几上有药,冰箱里有牛奶,床头柜上有三根皮筋。那些东西不会说话,不会笑,不会问他“今天怎么样”。但它们在那里。它们等他回来。
他开门,换鞋,放下书包,洗了手。他走到茶几前,拿起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,抠出半片药,放在手心里。椭圆形的,白色的,小小的。他看着那片药,看了两秒,然后放进嘴里,喝了一口水,咽了下去。
他走进卧室,坐在书桌前。作业还没写。他把数学作业本翻开,做了一道关于平面向量数量积的题,做完了。又做了一道,也做完了。手不抖,字迹工整。他把作业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今天没有弹皮筋。从早上到现在,一下都没有。”
嗯。皮筋在床头柜上。没有戴。
“你以后都不戴了吗?”
不知道。也许考试那天会戴。戴着它们,就像戴着护身符。不是用来弹的,是用来记住的。记住自己从哪里来,记住那些疼过的日子。
“你不需要记住疼。你需要记住你从疼里走出来了。”
林倦把左手伸出来,看着光光的手腕。红痕还在,有些已经变成了褐色的疤。他用手摸了摸那些疤,不疼。硬硬的,像干了的河床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要做什么?”
复习。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政治、语文、英语。六门课,六座山。一座一座地爬。
“我陪你。”
嗯。
“你累了就休息。”
嗯。
“你考不上前30也没关系。”
有关系。
“有什么关系?”
我会觉得对不起自己。不是对不起别人,是对不起自己。因为我答应了自己。
“你答应自己的事,你会做到吗?”
不知道。但我会尽力。尽完力,不管结果怎样,都可以说“我试过了”。
林归没有说话。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——不是刺眼的亮,是那种温暖的、橘色的、和夕阳一样的亮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天已经全黑了,路灯亮着,橘色的光在夜色中晕开。楼下有人在遛狗,狗是白色的,小小的,跑得很快。他看着那只狗跑远,消失在树影后面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还要吃药。”
嗯。
“还要复习。”
嗯。
“还要活着。”
嗯。
“你累不累?”
不累。因为你在。
林倦洗了澡,刷了牙,上了床,关了灯。黑暗里,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,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。十指交握,掌心贴着手心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早上吃什么?”
面包。烤两片。
“牛奶呢?”
一杯。
“够吗?”
够了。中午去食堂多吃点。
“好。”
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,嘴角翘了起来。不是那种大大的笑,是那种藏不住的、像春天第一颗草芽从土里钻出来的笑。
“晚安,林倦。”
“晚安,林归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在那盏温暖的、橘色的灯光里,慢慢睡着了。
没有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