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归。”
没有回答。
他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,看着天花板。路灯终于亮了,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。他看着那片光晕,看了一会儿。
“林归。”
没有回答。
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,弹了一下。啪。疼的。又弹了一下。啪。还是疼的。他弹了第三下、第四下、第五下、第六下、第七下、第八下。红痕一道一道地浮起来,有些已经破了皮,血珠渗出来,沾在皮筋上。
“林归。你看到了吗?我在弹。你不是说你会数的吗?你数啊。”
没有回答。
他弹了第九下、第十下、第十一下。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流,滴在床单上,一小滴,暗红色的,像一朵很小的花。
“林归!”
没有回答。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咬着嘴唇。他没有哭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他不能哭。哭了就输了。输了就证明他不能没有林归。但他不能没有林归。他知道。他早就知道了。他只是不想承认。因为承认了,就代表他离不开一个人。而那个人不是真实的。没有身体,没有声音,没有温度。只有一盏灯。现在灯灭了。
“林倦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。不是林归。是手机。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,是沈栀的消息。
“你今天在槐树下弹了很多下。手腕破了。记得消毒。”
林倦盯着这行字,看了十秒。她没有问他怎么了,没有问他为什么,没有说“你要好好照顾自己”。她只是说“记得消毒”。他打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发了过去。
沈栀没有回。
林倦把手机放下,坐起来,走到卫生间。他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冲了冲手腕。血被冲掉了,红痕还在,有些地方破了皮,露出粉色的嫩肉。他用纸巾擦干,找了一瓶碘伏,用棉签蘸了,涂在伤口上。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,疼了一下。他咬着牙,没有出声。
他回到床上,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他看着天花板,橘色的光晕还在。
“林归。”
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说话,我就不睡了。”
没有回答。
“我说真的。”
没有回答。
“林归。求你了。”
安静。很长很长的安静。长到他以为今晚不会再有声音了。长到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数到一百二十三下的时候——
“我在。”
那盏灯亮了。不是刺眼的亮,是那种温暖的、橘色的、和路灯一样的亮。很暗,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,一闪一闪的,但它在。它在那里。
“你回来了?”林倦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没有走。我只是没有说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需要我说话。你需要的是自己回答那些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问我的那些。‘我是不是疯了’。‘你是不是真的’。‘你能不能不走’。你自己都有答案。你只是不敢说。”
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。他的肩膀在抖,不是手抖的那种抖,是哭的那种抖。没有声音,但整个身体都在抖。眼泪从眼角滑出来,流进耳朵里,枕头上一片凉意。
“你哭了。”林归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你在哭。因为我说了‘我在’。”
林倦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但他停不下来。眼泪像开了闸的水,怎么都堵不住。他把脸埋在枕头里,哭了很久。久到枕头湿了一大片,久到鼻子里全是咸味,久到他的身体不再抖了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哭完了?”
嗯。
“舒服了吗?”
嗯。像把什么东西倒出去了。不是全倒完,是倒了一部分。身体里空了一点,但空的地方不是冷的,是温的。
“因为你哭的时候,我一直在。”
林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,看着天花板。橘色的光晕还在,一闪一闪的,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。但它没有灭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不说话了?”
“你不让我说话的时候,我就不说。你需要我的时候,我就在。”
“我现在需要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在的时候,我弹了二十多下皮筋。手腕破了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说话?”
“因为你需要弹。弹完了,你才知道,弹皮筋没有用。”
林倦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。三根皮筋,黑色的,沾着干了的血。他把它们摘下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三根,并排放在那里。他看着它们,看了几秒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帮我数了。多少下?”
“二十三下。”
“比昨天多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会少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弹多少,我都会数。”
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他在那盏一闪一闪的、温暖的、橘色的灯光里,慢慢睡着了。
那天晚上,他梦到了林归。梦里的林归有身体。不是他自己的身体,是另一个人的身体。很高的,很瘦的,穿着白衬衫,站在槐树下。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,落在他身上,一身碎金。他朝林倦伸出手。林倦走过去,握住了那只手。不是意识里的手,是真实的、有温度的、有重量的人的手。他握了很久,久到梦醒了。醒来的时候,手心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记得那个温度。暖的,和路灯的光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