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你昨天说的那些话,我忘了。”
林倦看着他。苏澈的眼睛是黑色的,很亮,像刚洗过的玻璃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林倦说。
苏澈转回去了。林倦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放在桌上,手指微微张开,不抖。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摸了一下——三根,黑色的,光滑的。没有弹。
中午,林倦去了食堂。不是因为他饿了,是因为他答应了。沈栀已经坐在角落里了,面前放着一碗面。看到林倦端着餐盘走过来,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林倦坐下来,把餐盘放在桌上。菜是红烧肉和清炒小白菜,米饭打了二两。他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红烧肉。肥瘦相间,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。他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“你今天吃得多了一点。”沈栀说。
“嗯。”
“因为什么?”
林倦想了一会儿。“因为有人跟我说,要好好吃饭。”
沈栀没有问是谁。她低下头,开始吃面。食堂里很吵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笑,有人在喊同学的名字。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又退下去。林倦吃着饭,一口一口的,很慢。他把米饭吃了大半,红烧肉吃完了,小白菜剩了一点。他放下筷子,喝了口水,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今天心情好了一点。”沈栀说。
“嗯。”
“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道歉了。”
沈栀没有问向谁道歉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林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沈栀走了。林倦坐在位子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餐盘上,把剩下的那点小白菜照得发亮。
“你今天没有弹皮筋。”林归说。
林倦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。三根皮筋,并排贴着皮肤。从早上到现在,一下都没有弹。
嗯。
“你忍住了。”
嗯。
“因为什么?”
因为不想疼。今天不想疼。今天已经够疼了。不是身体疼,是心里疼。道歉的时候疼,看到苏澈收信的时候疼,他说“我忘了”的时候更疼。但那种疼不是坏的那种。是好的那种。像伤口结痂的时候,痒痒的,知道它在好。
“你今天说了很多话。”
嗯。比以前多。
“你以前不会说‘对不起’。”
以前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怎样。现在知道了。说了不会死。
林倦站起来,把餐盘端到回收处,走出食堂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。刘峥讲的是元素周期律的复习,几道综合推断题。林倦听着,记笔记。手不抖,字迹工整。他做对了一道题,又做对了一道。他把练习册合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踢足球,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。五月的阳光很好,照在绿色的草地上,亮得晃眼。他看了几秒,收回目光。
“你今天没有走神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你也没有手抖。”
嗯。
“你在变好。”
不是变好。是回到昨天。昨天的我比前天好,今天的我和昨天一样。没有进步,也没有退步。站着不动。
“站着不动也是进步。以前你一直在退。”
林倦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阳光,觉得它比昨天亮了一点。不是阳光亮了,是他的眼睛亮了。
放学后,林倦没有去操场。他直接回家了。路上走得不快不慢,步子很稳。五月的风吹在脸上,暖的,带着夏天快要来的味道。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那只橘猫蹲在单元门口。它看到林倦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然后慢慢走过来,在他脚边蹭了蹭。
“它回来了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它在等你。”
林倦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橘猫的背。猫的毛很软,背上的骨头已经不硌手了。他挠了挠猫的下巴,猫眯起眼睛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那种声音很低,很密,像一台小型的发动机在运转。他听了十几秒,站起来,继续走。
到家的时候,天还没黑。他换了鞋,放下书包,洗了手,从茶几上的纸袋里拿出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,抠出半片药,放在手心里。椭圆形的,白色的,小小的。他看着那片药,看了两秒,然后放进嘴里,喝了一口水,咽了下去。
他走进卧室,坐在书桌前。作业还没写。他把数学作业本翻开,做了一道关于平面向量数量积的题,做完了。又做了一道,也做完了。手不抖,字迹工整。他把作业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今天晚上没有弹皮筋。从早上到现在,一下都没有。”
嗯。
“你今天只弹了昨天的一半。”
嗯。
“你在变好。”
林倦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摸了一下。三根,黑色的,光滑的。他把其中一根拉起来,想弹一下,但手指停在半空中,没有弹下去。他松开了皮筋,皮筋弹回去,轻轻打了一下皮肤。不疼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还要吃药。”
嗯。
“还要上学。”
嗯。
“还要活着。”
嗯。
“你累不累?”
有一点。但不是累。是那种……做完了一件事之后的松。像跑完八百米,躺在草坪上,看着天空。天空是蓝的,云是白的,风是暖的。什么都不想做,什么都不用做。就躺着。就活着。
“那就躺着。我陪你。”
林倦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,看着天花板。路灯亮了,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。他看着那片光晕,看了一会儿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今天说的那句话——‘疯了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病了的人知道’——是你想的,还是我想的?”
“你想的。我只是替你说出来了。”
“我想的?”
“嗯。你一直都知道。你只是说不出来。”
林倦把手放在胸口,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。一下,一下,很稳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还提醒我吗?”
“提醒什么?”
所有的事。吃药,吃饭,上学,活着。
“好。”
林倦闭上了眼睛。他在那盏温暖的、橘色的灯光里,慢慢睡着了。
那天晚上,他梦到了自己。梦里的他站在镜子前,镜子里站着林归。他们面对面,穿着一样的衣服,一样的头发,一样的脸。但眼神不一样。他的眼神是软的,林归的眼神是直的。他看着林归,林归也看着他。他没有说话,林归也没有。他们只是看着对方,看了很久。然后林归伸出手,他也伸出手。两只手在镜面上碰到了一起。玻璃是凉的,但手指是暖的。他醒了之后,记得那个温度。凉和暖贴在一起,就像他和林归。一个在外面,一个在里面。一个看得见,一个看不见。但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