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林倦醒了。不是被噩梦吓醒的,不是被声音吵醒的,就是眼睛自己睁开了。天花板上的光晕是橘色的,路灯还亮着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。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,然后翻了个身。被子被他的动作带起来,凉风钻进去,激得他缩了一下。
“你醒了。”林归的声音带着一整夜没睡的沙哑。
嗯。
“你睡了不到四个小时。”
嗯。
“头疼吗?”
有一点。
“手抖吗?”
林倦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举在眼前。黑暗中看不清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不抖。现在不抖。白天才会抖。白天有人的时候才会抖。晚上没有人的时候,它就不抖了。它怕人。它和他一样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在想白天的事。对苏澈说的那些话。他说明天要道歉。怎么道歉?说什么?说“对不起,我不该那样说”?说了之后呢?他会说“没事”。然后呢?然后就没事了?不是的。有事。他说过的那些话不会消失。它们会住在苏澈的脑子里,住在林倦的脑子里,住很久。
“你可以写信。”
写信?
“写在纸上。明天给他。不用当面说。他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林倦想了一会儿。也许。他把手放回被子里,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窗帘没拉严,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。没有星星,只有一团模糊的、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今天说,我不是在说苏澈。我是在说我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对我妈有很多话想说。说不出来。对苏澈说出来了。说出来的不是对他说的,是对我妈说的。他替我接住了。”
“他接住了吗?”
他回了消息。他说“你不是。你是生病了。”他接住了。
“那你明天要去道歉。”
去。
“还要去食堂。”
……去。
“还要吃药。”
……吃。
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但他睡不着。脑子里有一台关不掉的机器,嗡嗡地转着,转的不是白天的画面,是一个问题。那个问题从很深的、很暗的地方浮上来,像一只从水底慢慢升上来的气泡。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然后——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我是不是疯了?”
林归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为什么会这么想?”
因为正常人不会有你。正常人不会和身体里的另一个人说话。正常人不会让另一个人替自己考试、替自己扔铅球、替自己活着。正常人的手腕上不会有皮筋弹出来的痕迹。正常人不会在凌晨两点醒来,问自己是不是疯了。
“你不是疯了。你是病了。疯和病不一样。”
哪里不一样?
“疯了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病了的人知道。你知道你在吃药,你知道你在看医生,你知道你在退步,你知道你在害怕。你什么都知道。疯了的人不会知道这么多。”
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呼了一口气。林归说得对。他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自己病了,知道自己在反复,知道自己对不起苏澈,知道自己想妈妈。他什么都知道。但知道有什么用?知道不等于能好。知道不等于不疼。
“知道是第一步。你不知道的时候,你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。”
林倦从枕头里抬起脸,看着天花板。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。他看着那片橘色,看了一会儿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是假的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摸得到你。我碰得到你的手,你的脸,你的皮肤。我能感觉到你的温度,你的心跳,你的呼吸。假的东西不会有这些。”
“你摸到的不是我。是你自己。”
“你就是我。我摸到的就是我自己。”
林倦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黑暗中张开手指。他看不到,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。他把右手也伸出来,两只手并排放在面前。左手上戴着三根皮筋,右手上什么都没有。他看着它们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放下来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早上提醒我,给苏澈写信。”
“好。”
“提醒我道歉。”
“好。”
“提醒我吃药。”
“好。”
“提醒我活着。”
“你不会死的。”
你怎么知道?
“因为你还在这里。凌晨两点,你在和我说话。想死的人不会和我说话。他们只会和自己说话。和自己说话的最后,会变成一个人。你还有我。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这次他没有再睁开。
第二天早上,林倦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了。他坐起来,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六点四十七分。他放下手机,拿起床头柜上的笔和纸,开始写信。
“苏澈,对不起。昨天我不该那样说。你说得对。你是我的朋友。我知道你是想帮我。我不是在说你,我是在说别人。但我不应该把对别人的话说到你身上。对不起。还有,谢谢你的包子。我会好好吃的。林倦。”
他写了两遍。第一遍字太歪了,他划掉了。第二遍工整了一些,但手还是有点抖。他把纸折起来,放进信封里,塞进口袋。
出门的时候,阳光很好。五月的最后一周,天很蓝,云很白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在光里。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,那只橘猫不在。他看了一眼单元门口的空地,没有猫。
“它今天没来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可能去别的地方了。
“你明天早点出来,也许能看到。”
好。
七点过五分,林倦走进教室。苏澈已经到了,正在吃一个煎饼果子,嘴角沾着甜面酱。看到林倦进来,他看了林倦一眼,没有说“早”,没有从抽屉里掏塑料袋。他只是看了一眼,然后把目光移开了。
林倦走过去,把信封放在苏澈桌上。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。苏澈看着那个信封,看了两秒,然后拿起来,拆开。他看完之后,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“你写的字好丑。”苏澈说。
林倦愣了一下。
“比我的还丑。”苏澈站起来,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递给林倦。“猪肉大葱的。今天我妈包的。趁热吃。”
林倦接过来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,把塑料袋放在桌角。他打开塑料袋,拿出包子,咬了一口。猪肉大葱的,肉馅很紧实,大葱切得很碎,咬开的时候有汁水溢出来。他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又咬了一口。
“你吃了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你道歉了。”
嗯。
“他收了。”
嗯。
“他没有生气。”
……嗯。
“你哭了?”
林倦伸手摸了一下脸颊。干的。没有哭。但眼眶是酸的,喉咙是堵的。他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。他把包子吃完了,把塑料袋叠好,塞进抽屉里,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,翻开。
“林倦。”苏澈从前排转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