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超市在小区对面,走路不到十分钟。母亲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林倦走在后面,和她隔了一两步的距离。阳光很好,照在两个人的身上,影子投在人行道上,一个长一个短,有时候重叠在一起,有时候分开。
“你需要什么?”母亲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你平时怎么过的?”
林倦没有回答。母亲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。她拿了一袋米、一桶油、一袋面粉、一瓶酱油、一瓶醋、一袋盐。林倦跟在后面,帮她从货架上拿东西,放进购物车里。
“你需不需要零食?”母亲问。
“不用。”
“牛奶呢?”
“冰箱里有。”
“水果?”
“……买点草莓吧。”
母亲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了”的弯。她走到水果区,拿了两盒草莓。红红的,上面还带着绿色的叶子。她把草莓放进购物车里,又拿了一盒蓝莓。
“蓝莓对眼睛好。”她说。
林倦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购物车里的草莓和蓝莓,觉得它们不像水果,像某种礼物。不是节日礼物,是那种“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,但我买了这个给你”的礼物。
回到家,母亲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好。草莓洗了,装在碗里,放在餐桌上。林倦坐在餐桌前,拿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。酸的,甜的,汁水在嘴里炸开。
“好吃吗?”母亲问。
“好吃。”
母亲坐在对面,也拿了一颗草莓。她咬了一口,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,她用纸巾擦了擦。
“林倦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手上的皮筋,是做什么用的?”
林倦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看着碗里剩下的草莓,红红的,亮亮的。
“弹的。”他说。
“弹哪里?”
“手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林倦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她的眼睛是棕色的,和他一样的颜色。眼眶没有红,语气没有抖。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,像问“今天星期几”一样平常。
“因为疼一下,比一直难受要好。”他说。
母亲没有说话。她把草莓的蒂放在纸巾上,叠好,放在一边。
“你现在还弹吗?”
“不弹了。摘了一根,还剩三根。”
“为什么摘了?”
林倦想了一会儿。“因为不需要了。”
“不需要疼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母亲伸出手,把林倦的左手拉过来,放在桌上。她的手很暖,比他想象的要暖。她用另一只手把他的袖子推上去,露出那三根皮筋。皮筋下面是淡淡的红痕,有些已经变成了褐色,有些还是粉色的。母亲看着那些痕迹,看了三秒。然后她把袖子拉下来,把他的手放回去。
“下次去医院,我陪你去。”她说。
林倦的喉咙酸了一下。“……好。”
那天晚上,母亲做了红烧鱼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花汤。林倦吃了两碗米饭,把鱼吃完了大半。母亲没有说“多吃点”,没有说“你瘦了”,没有说“好好学习”。她只是坐在对面,和他一起吃饭。
洗完澡,林倦躺在床上。母亲在隔壁房间,门没有关。他能听到她翻身的声音,偶尔咳嗽一声,偶尔翻手机的声音。那些声音很小,很轻,但他在听。
“林倦。”林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。
嗯。
“你今天叫她‘妈’叫了四次。”
嗯。
“以前你一天叫不到一次。”
因为她以前不在。今天在。
“你高兴吗?”
林倦想了一会儿。高兴。但不是那种开心的高兴,是那种“原来她在的时候是这样的”的高兴。像一个人一直住在一间空房子里,忽然搬进来了另一个人。不是不空了,是空的地方有人了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早上提醒我,给她做早饭。”
“你会做吗?”
不会。但可以学。煮粥、煎鸡蛋、热牛奶。这些不难。
“你想让她多待一会儿。”
嗯。她在厨房里,家里就是暖的。
林归没有说话。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——不是刺眼的亮,是那种温暖的、橘色的、和路灯一样的亮。
“晚安,林倦。”
“晚安,林归。”
那天晚上,他梦到了母亲。梦里母亲没有回来,他一个人在家。他站在玄关,看着那双黑色蝴蝶结的鞋。鞋在那里,但人不在。他等了很久,等到梦醒了。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了。他听到厨房里有声音——锅铲的声音,水龙头的声音,碗和碗碰撞的声音。他坐起来,穿着睡衣走出卧室。母亲在厨房里,灶台上煮着粥,煎锅里有一个鸡蛋,蛋白的边缘煎得焦黄,蛋黄还没有凝固。
“早。”母亲说。
“早。”
林倦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。她的头发还是随便扎在脑后,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,眼角还是有细纹。但她站在那里,在晨光里,在粥的蒸汽里,在鸡蛋的焦香里。她站在那里,没有走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粥快溢出来了。”
母亲转过身,把火调小。林倦走进厨房,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,盛了粥,端到餐桌上。他坐下来,吃了一口粥。很烫,他吹了吹,又吃了一口。母亲坐在对面,吃着煎鸡蛋,没有说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餐桌上,落在粥碗上,落在两个人的手上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今天要送她去车站吗?”
嗯。
“你会哭吗?”
不知道。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但不管哭不哭,你都要在。
“我一直在。”
林倦把碗里的粥喝完了,站起来,洗了碗。母亲回房间收拾行李,他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,把充电线卷好塞进侧袋,把身份证和车票放在手机壳后面。每一个动作都很熟练,像做过很多次了。
“妈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?”
母亲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的声音变了——不是变软了,是变慢了。
“下个月。你爸那边处理完了,我就多待几天。”
林倦没有说话。他站在走廊里,看着母亲的背影。他想走过去,从后面抱她一下。但他没有。他不知道怎么抱。他没有抱过任何人。林归的拥抱不算——那不是真实的拥抱,没有重量,没有温度,没有衣服的摩擦声。真实的拥抱是什么样的?他不知道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林归说。
林倦走上前一步,伸出手,又放下来了。
“林倦。”母亲忽然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走过来,伸出手,抱了他一下。不是小时候那种抱,是那种“你已经长大了但我还是想抱你”的抱。很短,不到两秒。但林倦感觉到了她的体温——比林归的拥抱凉一点,比沈栀的目光重一点。是真实的。不是最好的拥抱,但是真实的。
他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没有抬起来。但他记住了那个温度。在胸口的位置,靠近心脏。像一个很小很小的、橘色的灯。
车站门口,母亲拎着行李箱,站在进站口。她看着林倦,说:“药按时吃。饭按时吃。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母亲转身,走进车站。她的背影被人群吞没,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林倦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“你哭了。”林归说。
林倦伸手摸了一下脸颊。湿的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你有。”
“……只有一滴。”
“一滴也是哭。”
林倦用手背擦了擦脸,转身,走回家。阳光很好,五月的天空是浅蓝色的,有几朵白云,慢悠悠地飘着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光里。回到家,他换了鞋,洗了手,走进卧室。床头柜上,三根皮筋并排放在那里。他把左手腕上的最后一根皮筋也摘了下来,放在它们旁边。四根,整整齐齐的。他看着它们,看了几秒,然后拿起手机,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妈,我到家了。”
母亲秒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林倦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躺在床了。他闭着眼睛,把手放在胸口。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,一下,一下,很稳。他感觉到了那个温度——母亲拥抱的温度,还在那里。在胸口的位置,靠近心脏。像一个很小很小的、橘色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