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是周五晚上到的。
林倦不知道具体时间,她没有说。他只知道自己放学回家的时候,玄关多了一双鞋。黑色的,低跟的,鞋面上有一朵很小的蝴蝶结。他盯着那双鞋看了三秒,然后抬起头。客厅的灯亮着,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空气里有排骨的香味。和上次一样。和每一次一样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站在玄关发呆。他换了鞋,走进去。
“妈。”他站在厨房门口,叫了一声。
母亲回过头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随便扎在脑后,脸上没有化妆,眼角有细纹。她看了林倦一眼,目光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,停在他的脸上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林倦没有说话。她每次都说瘦了。上一次说瘦了,是开学后不久,她回来做排骨。那时候他一百四十四斤,手在抖,头在疼,药才刚开始吃。现在他一百三十八斤,比那时候还瘦了六斤。但母亲没有说“怎么又瘦了”,她说的是“瘦了”。少了一个字,语气也不一样了。以前是心疼里带着责怪,这次只是心疼。
“但气色好了一点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林倦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有说过“好了一点”。她只会说“瘦了”“没好好吃饭”“你是不是又熬夜了”。这是第一次,她在“瘦了”后面跟了一句好话。
“排骨还要一会儿,你先去写作业。”母亲转回身,继续炒菜。
林倦站在厨房门口,没有动。他看着母亲的背影。她的肩膀比以前窄了一点,也许是他的错觉,也许是真的。他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了。每次见面,他都在看自己——看自己有没有穿好衣服,看自己有没有笑对,看自己有没有露出破绽。他从来没有看过她。
“她在等你说话。”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,很轻。
林倦张了张嘴。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母亲没有追问。锅铲继续响,排骨的香味越来越浓。林倦转身走回卧室,坐在书桌前。他把书包放下,拿出作业本,翻开。但他没有写。他看着窗外的天色,灰蓝色的,路灯还没亮,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橘色。
“你刚才想说什么?”林归问。
不知道。就是想叫她一声。
“你怕她走。”
嗯。她明天可能就走了。也可能后天。反正不会超过两天。
“你以前不会想这些。你以前只想着‘她什么时候走’。”
以前是以前。
林倦拿起笔,开始写作业。数学,平面向量的数量积。他做了一道,又做了一道。手不抖,字迹工整。他写到第三道的时候,母亲在门外喊了一声“吃饭了”。他放下笔,走出去。
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。排骨、清炒西蓝花、番茄炒蛋、豆腐汤。两副碗筷,面对面放着。父亲没有回来。林倦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母亲坐在对面,给他夹了一块排骨。
“多吃点。”
林倦把排骨放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和上次一样的味道,酱油和糖的比例刚好,炖得很烂,骨头一抽就出来了。
“好吃吗?”母亲问。
“好吃。”
母亲自己也吃了一块,然后放下筷子,看着林倦。那种看和以前不一样。以前她看他,是在检查——检查他有没有好好吃饭,检查他有没有好好穿衣服,检查他有没有把自己照顾好。这次她看他,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,想记住他的样子。
“你陈老师给我打电话了。”她说。
林倦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他说你最近状态不错,成绩也进步了。期中考试考了四十七名,铅球扔了七米三。”母亲一样一样地数,像在核对清单。“他还说,你手不抖了,能去食堂吃饭了,上课也能听进去了。”
林倦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米饭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母亲问。语气不是责怪,是那种“我不知道”的困惑。
林倦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她的眼睛是棕色的,和他一样的颜色。眼角有细纹,眼睛下面有青灰,和他以前一样。
“告诉你什么?”他问。
“告诉你你好了一点。”
林倦把筷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,灯是白色的,刺眼的,像医院里的那种。
“因为我怕说了之后,你会说‘那就好’,然后就不管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餐厅里足够清晰。母亲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没有放下,也没有动。
“我不是不管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倦说。“但你们不在。”
母亲沉默了。她把筷子放下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。她的手指很短,指甲剪得很整齐,没有涂颜色。林倦从来没有注意过母亲的手。他一直以为她的手和别人的手一样,只是用来做饭、打字、拿东西的。但现在他看着那双手,觉得它们很累。骨节突出,皮肤干燥,手背上有几条很浅的褐色斑点。
“你爸公司出了点问题,”母亲说,“这半年一直在处理。我本来想等他稳定了再回来陪你,但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但什么?”林倦问。
母亲抬起头,看着林倦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。
“但你陈老师说,你可能需要我。”
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张开,不抖。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摸了一下——三根,黑色的,光滑的。没有弹。
“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这次待几天?”
“两天。周日走。”
林倦点了点头。他拿起筷子,继续吃饭。排骨、西蓝花、番茄炒蛋、豆腐汤。他把碗里的米饭吃完了,又盛了半碗。母亲看着他,没有说话,但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,又夹了一块。
吃完饭,林倦洗了碗。母亲说“我来”,林倦说“我来”。她没有争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洗碗。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,碗和碗碰撞的声音脆脆的。林倦把碗洗干净,放在沥水架上,擦了手。
“你手上戴的什么?”母亲忽然问。
林倦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。袖子滑上去了,三根黑色皮筋露在外面。他下意识地把袖子拉下来,但母亲已经看到了。
“皮筋。”他说。
“戴那个干什么?”
“……弹的。”
母亲没有问“弹什么”。她看着林倦的手腕,看了两秒,然后说:“睡觉前摘下来,勒着不好。”
林倦愣了一下。“……好。”
母亲转身走了。林倦站在厨房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低头看了看左手腕,把袖子又拉上去,看着那三根皮筋。他把其中一根拉起来,想弹一下,但手指停在半空中,没有弹下去。
“她看到了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她没有问。”
嗯。她只说了“勒着不好”。
“她不是不关心。她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你也是。你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。”
林倦把手放下来,走回卧室。
晚上,林倦洗了澡,上了床,关了灯。黑暗里,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那片橘色从模糊变得清晰,又从清晰变得模糊。
“林倦。”林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。
嗯。
“你刚才差点让她看了。”
嗯。
“你为什么不让她看?”
怕她看到之后会哭。她今天已经红了两次眼眶了。一次是她说“你可能需要我”的时候,一次是她看到我手腕上的皮筋的时候。
“她哭了你会怎么办?”
不知道。也许也会哭。也许不会。但不想让她哭。
“你心疼她。”
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,没有回答。他从来没有想过“心疼母亲”这件事。母亲是大人,大人不需要被心疼。大人只需要被理解。但他不理解她。他只知道她不在。她为什么不在,他不知道。
“你可以问她。”林归说。
问什么?
“问她为什么不在。”
问了又怎样?她说了原因,我听了,然后呢?她还是要走。原因不重要。结果才重要。
“结果是她回来了。”
两天。
“两天也是回来。”
林倦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是白色的,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橘色。他看着那面墙,看了一会儿,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林倦醒来的时候,闻到了粥的味道。他坐起来,穿着睡衣走出卧室。母亲在厨房里,灶台上煮着一锅白粥,旁边有一碟咸菜、一碟花生米、两个煮鸡蛋。
“早。”母亲说。
“早。”
林倦坐下来,盛了一碗粥。粥很稠,米粒都开花了,喝进去胃里暖洋洋的。他吃了一个鸡蛋,喝了一碗粥,吃了半碟咸菜。母亲坐在对面,喝粥,没有看他。
“你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母亲问。
“没有。写作业。”
“那下午陪我去超市?家里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林倦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“……好。”
上午,林倦在房间里写作业。母亲在客厅里看手机,偶尔接一个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怕吵到他。他做完了数学,又做完了物理,又做完了化学。他把作业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阳光很好,五月的天空是浅蓝色的,有几朵白云,慢悠悠地飘着。
“你今天写作业的速度很快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分心的。
“你妈在外面,你不分心?”
不分心。她在,我很安心。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她在的时候,你更紧张。”
以前怕她看出我不对。现在不怕了。因为她已经看出来了。
林倦站起来,走出卧室。母亲坐在沙发上,手机放在旁边,正在看窗外。听到他的脚步声,她转过头。
“写完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