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倦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根摘下来的皮筋。他把它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黑色的,细细的,弯弯的,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号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把它放在床头柜上。皮筋躺在木纹桌面上,安安静静的,像一只睡着了的小虫子。
“你把皮筋放在床头柜上了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不想带在身上了。
“为什么?”
因为它提醒我疼。今天我不想被提醒。
“那你今天想被提醒什么?”
想被提醒七米三。不是第四名,是七米三。是我自己扔出来的七米三。
“你以后会扔得更远。”
也许。也许不会。但七米三会一直在那里。在那个沙土地上,在那个坑里。没有人能把它拿走。
林倦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,看着天花板。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。他看着那片橘色,看了很久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今天没有吃醋。”
“今天没有让你吃醋的事。”
“苏澈抱了我。”
“那是庆祝。不一样。”
“沈栀给我递了水。”
“那是关心。也不一样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会吃醋?”
“当你对别人笑的时候,和对我不一样的时候。”
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、带着一点无奈、一点宠溺的笑。
“你笑什么?”林归问。
笑你。连笑都要分是不是对他笑的。
“因为你的笑很少。给别人的多了,给我的就少了。”
林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,看着天花板。他在心里笑了一下——不是对任何人,是对林归。那个笑容没有弧度,没有温度,但林归感觉到了。
“你笑了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给你的。
林归没有说话。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。不是刺眼的亮,是那种温暖的、橘色的、和路灯一样的亮。那盏灯在看着他,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,看着他放在被子外面那只不抖的手,看着床头柜上那根安安静静的皮筋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今天晚上不吃晚饭吗?”
不饿。
“你中午也没怎么吃。”
吃了。吃了半碗饭。
“半碗不够。”
明天多吃。
“明天是明天。今天是今天。”
林倦坐起来,走到厨房,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。他把面包放在盘子里,倒了一杯牛奶,坐在餐桌前。面包是全麦的,切片的那种,有点干了。他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又撕了一块。
“你今天只吃两片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够了。
“七分饱?”
五分饱。但不想吃了。吃不下了。
林倦把剩下的面包放回袋子里,把牛奶喝完,洗了杯子,擦了手。他走回卧室,坐在书桌前。作业还没写。他把数学作业本翻开,做了一道关于平面向量数量积的题,做完了。又做了一道,也做完了。手不抖,字迹工整。他把作业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今天作业做得很快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因为都会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在想沈栀说的那句话。
“哪句?”
“你可以去做没有结果的事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没有结果的事?”
林倦想了一会儿。他在心里说了一个字,没有说出口,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“活着。”
林归沉默了一秒。“活着不是没有结果的事。活着本身就是结果。”
林倦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天已经全黑了,路灯亮着,橘色的光在夜色中晕开。楼下有人在遛狗,狗是白色的,小小的,跑得很快。他看着那只狗跑远,消失在树影后面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今天没有弹皮筋。从早上到现在,只弹了三下。三下都在上午。下午一下都没有。”
嗯。
“你在变好。”
林倦把手放在窗户上,玻璃是凉的,外面的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手背上,暖的。凉和暖贴在一起,就像他和林归。一个在外面,一个在里面。一个看得见,一个看不见。但都在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还会去练铅球吗?”
会。
“为什么?”
因为我想知道,没有比赛的时候,我能扔多远。
“你想扔多远?”
不知道。扔到扔不动为止。
林倦把手从窗户上放下来,走回书桌前,把作业本收进书包里。他洗了澡,刷了牙,上了床,关了灯。黑暗里,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,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今天说的那句话——‘活着本身就是结果’——是你想的,还是我想的?”
“你想的。我只是替你说出来了。”
“我想的?”
“嗯。你一直都知道。你只是说不出来。”
林倦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黑暗中张开手指。三根皮筋,并排贴着皮肤。他用右手摸了摸它们,没有弹。
“晚安,林倦。”
“晚安,林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