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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第四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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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早上,林倦走进教室的时候,看到黑板旁边贴了一张新的纸。红纸黑字,是运动会各项目的获奖名单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纸,没有走过去。教室里有人在讨论周末的事,有人在抄作业,有人在吃早饭。没有人注意他。

“你去看看。”林归说。

等一下。

“你在怕。”

没有。只是不想挤。

“人不多。”

林倦走过去,站在黑板前。红纸上面分项目写着名次、班级、姓名。他的目光从上面往下扫——男子铅球,第一名,高二五班,张浩,九米二。第二名,高二一班,王磊,八米七。第三名,高一三班,李远,七米八。第四名,高一一班,林倦,七米三。

第四名。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。第四名。没有奖牌,没有奖状,没有上台领奖。他的名字印在红纸上,但在第三名下面,被一个空格隔开,像被单独放在另一个房间里。

“你昨天说,七米三可以拿第一名。”林归说。

我开玩笑的。

“你昨天说的时候,不是开玩笑。”

林倦没有回答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根摘下来的皮筋。黑色的,细细的,在口袋里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——钥匙、纸巾、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。他用手指把皮筋捏住,拉了一下,松开了。没有弹到皮肤,只是在口袋里弹了一下,发出很小的声音。

“林倦!”苏澈从前排转过来,“你看到了吗?你铅球第四名!”

“看到了。”

“第四名也很厉害啊!你才练了一周,别人都练了好久。”苏澈的语气很真诚,没有安慰的意思,只是在说一个事实。

林倦点了点头,走到最后一排坐下。他把书包放进抽屉,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。翻开,合上。又翻开,又合上。

“你在不高兴。”林归说。

没有不高兴。只是觉得……差一点。第三名七米八,我七米三。就差零点五米。一只手张开的距离。

“你昨天说,你不需要用名次证明什么。”

那是昨天。昨天刚扔完七米三,觉得自己很厉害。今天看到红纸,觉得自己还不够厉害。

“你不是不够厉害。你是想要那个奖牌。”

林倦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左手腕。三根皮筋,并排贴着皮肤。他把其中一根拉起来,弹了一下。啪。疼的。又弹了一下。啪。还是疼的。他弹了第三下。

“别弹了。你今天弹了三次了。”

嗯。因为第四名。

“第四名不是失败。”

我知道。但还是会不舒服。就像……你吃了一颗糖,以为它是草莓味的,咬开之后发现是柠檬味的。不是不好吃,但不是你想要的那个味道。

“你想要什么味道?”

草莓味。甜的。

“名次是甜的?”

不是名次。是被看到。前三名会上台领奖,会被拍照,会有人喊他们的名字。第四名不会。第四名只有一个名字,印在红纸上,在第三名下面,隔了一个空格。

“我看到了。”

你是我。你当然看到了。

“沈栀也看到了。苏澈也看到了。陆苗也看到了。他们都看到了。”

林倦没有回答。他把课本翻开,开始预习第一节课的内容。手不抖,字迹工整。他写了一行字,看了看,继续写。

上午的课很平静。数学讲试卷,物理讲试卷,化学讲试卷。期中考试之后的常态——讲题、对答案、订正错题。林倦听着,记笔记,没有走神。但他的脑子里有一小块地方一直在想那张红纸。第四名。第三名下面,隔了一个空格。

课间的时候,沈栀来了。

她站在教室后门口,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,头发扎着低马尾,手里拿着一瓶水。她没有叫林倦,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。林倦看到了,站起来,走出教室。

“你看到了?”沈栀问。

“看到了。”

“第四名。”

“嗯。”

沈栀把水瓶递给他。林倦接过来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滑下去,胃里凉了一下。

“你昨天扔了七米三,”沈栀说,“比你之前任何一次都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才是重要的。不是第几名。”

林倦把水瓶还给她。沈栀接过去,拧上盖子,看着他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
“在想如果我再练一周,也许能到七米八。”

“你下周可以继续练。”

“下周没有比赛了。”

“不需要比赛才能扔铅球。”

林倦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有想过没有比赛的时候也可以去扔铅球。在他的世界里,做一件事就是为了一个结果——考试为了排名,比赛为了名次,吃药为了变好。没有结果的事,他很少做。

“你可以去做没有结果的事,”沈栀说,声音很轻,“比如扔铅球,只是为了扔铅球。”

林倦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线里是棕色的,很安静,没有同情,没有安慰,只有一种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”的认真。

“……好。”他说。

沈栀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林倦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根皮筋。没有弹。

“沈栀说得对。”林归说。

嗯。

“你可以去做没有结果的事。”

嗯。

“你刚才看她的眼神,和以前不一样。”

哪里不一样?

“以前你看她的时候,心跳会快。今天没有。”

林倦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走回教室。他坐下来,拿起笔,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扔铅球,只是为了扔铅球。”写完之后,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几秒,然后划掉了。不是用笔划的,是用手指。他把手放在纸上,盖住了那行字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即使看不到了,也在那里。

放学后,林倦没有去操场。他直接回家了。路上走得很慢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不想太快到家。家里没有人。茶几上有两盒药,冰箱里有牛奶和鸡蛋,厨房的水龙头拧紧了,不再滴水。一切都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张没有人坐的椅子。

他开门,换鞋,放下书包,洗了手。他走到茶几前,拿起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,抠出一片药,放在手心里。椭圆形的,白色的,小小的。他看着那片药,看了几秒,然后放进嘴里,喝了一口水,咽了下去。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,没有恶心,没有头疼。只有一种空空的、从胃里升起来的凉意。

“你今天吃药比平时快。”林归说。

嗯。不想等。

“你在等什么?”

等有一天不用吃药。但今天不是那一天。今天还是需要。

林倦把药盒放回纸袋里,走进卧室,坐在床边。他没有开灯,窗外的天还没有全黑,五月的白天越来越长,六点多还有光。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,在房间里铺了一层薄薄的、冷色调的影子。

“林倦。”

嗯。

“你在想第四名。”

嗯。

“你从早上想到现在。”

嗯。放不下。

“那就不要放。我帮你拿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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