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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运动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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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五米八也很远。比你上周的五米三远了零点五米。”

还有最后一轮。

“最后一轮,你想扔多远?”

不知道。能扔多远就扔多远。

“好。”

最后一轮。林倦走进投掷圈,拿起铅球。这一次,他没有想动作,没有想距离,没有想成绩。他只想着林归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不需要跑一千五百米。你不需要扔铅球。你不需要在运动会上证明什么。你活着,就够了。”他托起铅球,压在锁骨上。侧身,重心下移。蹬腿,转髋,挺胸,推球,拨指。铅球飞出去,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。那道弧线比前两次都高,都远。它落在沙土地上,砸出一个很深的坑,滚了两下,停住了。

“七米三!”老师的音量拔高了。

看台上炸开了锅。苏澈在跳,陆苗在尖叫,沈栀站着没有动,但她的手攥成了拳头。林倦站在投掷圈里,看着那个铅球落地的位置。七米三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扔出来的。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想。身体自己动了。不是林归动的,是他自己动的。

“你做到了。”林归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叹息。

林倦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红红的,手指在抖。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,想弹一下,但手指停在半空中,没有弹下去。他松开了皮筋,皮筋弹回去,轻轻打了一下皮肤。不疼。

“林倦。”林归叫他。

嗯。

“你哭了吗?”

林倦伸手摸了一下脸颊。干的。没有哭。但眼眶是酸的,喉咙是堵的,胸口是满的。那种满不是难受的满,是那种“装不下了”的满。装着什么?装着七米三,装着林归的六米三,装着这一周的每一次练习,装着苏澈递过来的水,装着沈栀站在看台上的身影,装着陈远舟的“继续保持”,装着刘峥的“好好养身体”,装着母亲的那句“好好学习别骄傲”,装着父亲的那句“是不是松懈了”。所有的一切,好的坏的,重的轻的,都装在那个铅球里,被他推出去了。推出去的那一瞬间,它们就不在了。

“林倦。”

嗯。

“你以后可以不用弹皮筋了。”

为什么?

“因为你找到了比疼更好的东西。”

林倦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摘下来了一根。四根变三根。他把那根皮筋握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皮筋是黑色的,细细的,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。他把手张开,看着那根皮筋躺在掌心里,弯弯的,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号。

“林倦!你太厉害了!”苏澈冲过来,一把抱住他,拍了拍他的后背。林倦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了。他伸出手,在苏澈的后背上拍了一下。

“七米三!你比平时多了快两米!你是不是开挂了?”苏澈松开他,眼睛亮亮的。

“没有。就是……运气好。”

“运气好也是实力。”苏澈笑着捶了他一下。

林倦把皮筋塞进口袋里,走回看台。陆苗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没吃完的冰淇淋,“你刚才扔铅球的时候好帅!我录了视频!”她晃了晃手机。林倦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身影——站在投掷圈里,白衬衫,黑色领带,手臂伸直,铅球飞出去。那个画面很短,只有几秒。但他看了好几遍。

“你看了三遍了。”林归说。

嗯。因为好看。

“你以前不看自己的视频。”

以前不敢看。怕看到自己不好看。今天不怕了。

“为什么?”

因为今天好看。

林归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那种轻轻的、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,带着一点无奈,一点宠溺,和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。

林倦走到沈栀旁边,坐下来。沈栀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扎着低马尾,耳朵上戴着那对很小的银色耳钉。她手里拿着那本英文小说,但没有在看。她把书合上,放在膝盖上,看着操场。

“你刚才看到了吗?”林倦问。

“看到了。”沈栀说。

“七米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从来没有扔过那么远。”

“你以后会扔得更远。”

林倦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还有一点红,手指已经不抖了。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摸了一下——三根。少了一根。他把那根摘下来的皮筋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,黑色的,细细的,弯弯的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沈栀看了一眼。

“皮筋。以前戴在手腕上的。”

“现在不戴了?”

“摘了一根。还剩三根。”

“为什么摘?”

林倦想了一会儿。他把皮筋重新塞进口袋里,说:“因为不需要那么多了。”

沈栀没有再问。她把书翻开,继续看。林倦坐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带着五月特有的、微微发甜的味道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跳远,有人在喊加油。那些声音很远,又很近。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膜,罩在外面,里面有他自己的呼吸声,和林归的呼吸声。

“林倦。”

嗯。

“你今天扔铅球的时候,我在心里喊了。”

我知道。

“你听到了?”

听到了。不是用耳朵听的,是用这里听的。林倦把手放在胸口。心跳很慢,很稳。和铅球飞出去的那一瞬间一样稳。

那天晚上,林倦洗了澡,吃了药,上了床,关了灯。黑暗里,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,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。

“林归。”

嗯。

“你今天替我扔了六米三。我自己扔了七米三。我们加起来是十三米六。可以拿第一名了。”

“没有这个算法。”

“我自己发明的。”

林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。“你今天把皮筋摘了一根。”

嗯。因为不需要了。

“那剩下的三根,什么时候摘?”

不知道。也许明天,也许后天,也许永远不会。摘不摘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不需要用它们来疼了。

林倦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黑暗中张开手指。三根皮筋,并排贴着皮肤。他用右手摸了摸它们,没有弹。

“晚安,林倦。”

“晚安,林归。”

那天晚上,他没有做梦。或者说,他做了一个梦,但醒来之后不记得了。只记得梦里有一个铅球,飞得很远很远,远到看不见了。他没有去追,因为知道它会落地的。不管飞多远,都会落地。落地之后,他可以去捡。捡起来,再扔。再扔得更远。

他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了。五月的太阳,金黄色的,铺满了整个房间。他坐起来,看着窗外的阳光,觉得今天和昨天不一样。哪里不一样?昨天他还在比赛,今天比赛结束了。但铅球还在。在操场边上的器材室里,黑色的,圆滚滚的,五公斤。等着下一个来扔它的人。

“林倦。”

嗯。

“你今天还去练铅球吗?”

不去。

“为什么?”

因为运动会结束了。

“但你还可以自己练。”

林倦想了一会儿。他在心里说了一个字,没有说出口,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
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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