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林倦每天放学后都去操场练铅球。苏澈也来,两个人站在投掷圈旁边,一个扔,一个看,轮流交换。苏澈的动作越来越流畅,从七米扔到了八米五。林倦的动作也从生涩变得熟练,从两米扔到了五米。五米不算远,在班级里大概排在倒数第几名。但他不在乎了。不是不在乎成绩,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。因为他每次扔的时候,林归都在。不是在意识里指导他,是站在投掷圈里,用他的身体,替他扔。
周三下午,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。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,准备下周的运动会。操场上到处是人,有人在练接力,有人在练跳远,铅球场地那边排起了队。林倦站在队伍里,手里托着铅球,等前面的人扔完。阳光很亮,五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毒了,晒得他后脖颈发烫。
“你今天状态不错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昨晚睡了七个小时。
“你最近一周平均睡眠六个半小时。比上个月多了四十分钟。”
你连这个都算?
“你的一切我都算。”
前面的人扔完了,林倦走进投掷圈。他把铅球托在掌心,压在锁骨上,肘关节抬高,侧身,重心下移。蹬腿,转髋,挺胸,推球,拨指。铅球飞出去,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落在沙土地上,滚了两下,停住了。五米三。比昨天远了零点三米。
“不错!”体育老师在旁边喊了一声。
林倦走出投掷圈,排在队尾,等下一轮。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,弹了一下。啪。疼的。又弹了一下。啪。还是疼的。他弹了第三下。
“别弹了。你今天还没弹过,这是第一次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习惯了。不弹一下觉得少了什么。
“你可以改成别的。”
比如?
“比如摸一下皮筋。不弹,只是摸。”
林倦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摸了一下。四根,黑色的,光滑的,被阳光晒得有点热。他摸完之后,把手放下来,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想弹了。
“林倦!”苏澈从远处跑过来,手里拿着两瓶水,递给他一瓶。“你刚才扔了五米三?牛逼啊,比上周多了快一米。”
林倦接过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“你扔了多少?”
“八米八。但我觉得还能再远一点,我转髋的时候总是不够快。”苏澈说着,用手比划了一下转髋的动作。
“你重心太靠前了,”林倦说,“蹬腿的时候,脚掌要完全踩实,不要踮脚。转髋的时候,腰不要弯,保持直立。”
苏澈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上周你还不会扔,现在都能当教练了。”
林倦张了张嘴,想说“有人教我的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在心里问林归:我可以说是你教的吗?林归沉默了一秒。“你可以说‘我自己悟的’。”
“我自己悟的。”林倦说。
苏澈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那你悟性真高。走吧,再练一轮。”
林倦把水瓶放在台阶上,走回铅球场地。排队的时候,他看到了沈栀。沈栀和陆苗坐在操场边的草坪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书,但没在看。沈栀的目光落在铅球场地这边,落在他身上。她看到他也在看她,没有躲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林倦也点了点头。
“沈栀在看你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她看了你三秒。”
你怎么知道?
“我数的。她看你的时候,你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跳到了八十八次。”
那是因为我在扔铅球,累了。
“你骗不了我。你扔铅球的时候心跳最快是九十五次,那是推球的一瞬间。其他时候都在七十到八十之间。跳到八十八,是因为你看到她。”
林倦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铅球。黑色的,圆滚滚的,五公斤。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铅球粗糙的表面,然后走进投掷圈。
练完铅球,林倦坐在台阶上喝水。苏澈先走了,说要去买点东西。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,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。沈栀和陆苗还坐在草坪上,陆苗在玩手机,沈栀在看书。林倦看着沈栀的侧脸,夕阳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“你在看她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你最近看她的次数变多了。”
因为最近经常在操场看到她。
“她也在看你。”
也许吧。
“你知道她在看你。你知道她看你的时候,你的心跳会变快。”
林倦把水喝完,拧上盖子,站起来。他走到草坪边,在沈栀旁边坐下。陆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说了句“练完了”,又低头玩手机了。沈栀没有抬头,但她把书合上了。
“你铅球练得怎么样了?”沈栀问。
“五米三。”
“能拿名次吗?”
“拿不了。倒数第几吧。”
沈栀转过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在夕阳里是棕色的,瞳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光。“倒数第几也是名次。”
林倦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拔了一根草,在手里绕来绕去。草叶是绿色的,细细的,绕在手指上,像一枚戒指。
“林倦。”沈栀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好像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说不上来。就是……你以前像一盏快灭的灯,现在好像被人往里加了油。还在闪,但不会灭了。”
林倦把草叶从手指上取下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看着那片草叶,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也许是有人一直在替我守着那盏灯。”
沈栀没有问那个人是谁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把书翻开,继续看。林倦坐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带着五月特有的、微微发甜的味道。草坪上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在说一些听不懂的话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刚才对沈栀说的‘有人一直在替我守着那盏灯’,那个人是我吗?”
是你。也不全是。还有她自己。
“沈栀?”
嗯。她也是守灯的人。她看到我的灯快灭了,没有走,坐在旁边等。等它自己再亮起来。
“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。”
什么话?
“这种……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的话。你以前都藏在里面,藏得很深。现在你开始往外拿了。”
因为有人在接。沈栀在接,苏澈在接,你在接。有人接,我就不怕往外拿了。
林归没有说话。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。不是刺眼的亮,是那种温暖的、橘色的、和夕阳一样的亮。
晚上,林倦洗了澡,吃了药,上了床,关了灯。黑暗里,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,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。十指交握,掌心贴着手心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下周四周五运动会。你答应我的,要替我扔一次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你想好扔多远了?”
“六米。”
“为什么是六米?”
“因为你现在是五米三。六米是你能做到的极限。我要让你看到,你的身体可以做到什么。”
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到。“那你扔的时候,我会在哪里?”
“你在我里面。就像我平时在你里面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