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下午放学后,林倦背着书包走到操场边。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,跑道上有几个人在慢跑,足球场上有一群人在踢球,铅球场地那边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那里——苏澈。
“林倦!这边!”苏澈远远地朝他挥手。
林倦走过去,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台阶上。铅球场地是一块扇形的沙土地,中间有一个圆形的投掷圈,圈前面是一道弧形的抵趾板。苏澈手里托着一个铅球,黑色的,圆滚滚的,在夕阳下泛着哑光。
“你以前扔过吗?”苏澈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但我看视频学了动作。来,我先给你示范一下。”苏澈走进投掷圈,把铅球托在右手掌心,五指分开,将球压在锁骨内侧,肘关节抬高,与肩膀平行。他侧身站着,身体重心落在右腿上,左臂自然前伸。然后他猛地蹬腿、转髋、挺胸,手臂顺势将球推出。铅球飞出去,落在沙土地上,砸出一个浅浅的坑,大概六七米的样子。
“还行吧?”苏澈拍了拍手上的灰,咧嘴笑了。
林倦看着那个铅球落地的位置,心里算了一下。六米五左右。他不知道自己能扔多远,也许四米,也许三米,也许根本扔不出投掷圈。
“你试试。”苏澈把铅球捡回来,递给林倦。
林倦接过铅球。五公斤,比他想象的要沉。不是那种拿不动的沉,是那种“你需要认真对待它”的沉。他把铅球托在右手掌心,学苏澈的样子放在锁骨旁边,肘关节抬起来。动作很别扭,铅球压着锁骨,有点疼。他侧身站着,重心落在右腿上,左臂前伸。
“对,就这样。然后蹬腿,转髋,推出去。”苏澈在旁边说。
林倦深吸一口气,用力蹬腿、转髋、推球。铅球出去了,但不是飞出去的,是滑出去的。它从他手里滑落,掉在投掷圈前面不到两米的地方,弹了一下,滚到沙土地上,停住了。
两米。也许不到两米。
林倦站在那里,手还保持着推球的姿势。他的手腕上四根黑色皮筋露在袖子外面,在夕阳下泛着哑光。他的手没有抖,但整个人僵住了,像一尊雕塑。
“没事没事,第一次都这样,”苏澈赶紧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动作不对,你手臂没有完全伸直,推的时候手腕要发力,像扔东西一样。”
林倦把手放下来,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个铅球。铅球躺在沙土地上,黑色的,圆滚滚的,像一个在嘲笑他的东西。
“林倦。”林归在心里叫他。
嗯。
“你不是扔不动。你是紧张。你怕扔不好,所以身体僵了。”
我知道。但我控制不了。
“我来教你。不是接管你的身体,是告诉你动作的要领。你听我的,再试一次。”
林倦弯腰捡起铅球,走回投掷圈。他重新把铅球托在掌心,压在锁骨上。肘关节抬高,侧身,重心下移。
“蹬腿的时候,脚掌要完全踩实地面,不要踮脚。转髋的时候,腰不要弯,保持直立。手臂推球的时候,最后要用手指拨一下球,让球旋转。”
林倦按照林归说的做了一遍。蹬腿,转髋,挺胸,推球,拨指。铅球飞出去了,比刚才远了很多,落在沙土地上,滚了两下,停住了。大概四米。
“好多了!”苏澈鼓掌,“四米多!进步很大!”
林倦看着那个铅球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终于扔出去了”的松一口气。他走出投掷圈,站在旁边,看着苏澈又扔了一次。苏澈这次扔了七米多,动作比第一次流畅了很多。
“你刚才的动作是谁教你的?感觉和第一次不一样了。”苏澈转过头,看着林倦。
“自己想的。”林倦说。
“那你挺有天赋啊,第二次就扔四米了。我再扔几次,你帮我看看动作。”苏澈又走进了投掷圈。
林倦站在旁边,看着苏澈一次次地扔铅球。每一次,苏澈都会问他“怎么样”,他会说“挺好的”或者“髋转快一点”。苏澈练得很认真,额头上出了汗,T恤后背湿了一块。林倦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苏澈是一个很好的人。热心,真诚,不设防。和他做朋友,很轻松。
“你一直在看他。”林归的声音忽然响起来,带着一种林倦没听过的调子。
嗯。我在帮他看动作。
“你看他的时间比看铅球多。”
因为他一直在动。铅球不动。
“你刚才笑了一下。他扔了七米五的时候。”
……有吗?
“有。嘴角弯了五度。”
你连度数都算?
“你对他笑,你很少对别人笑。”
林倦愣了一下。他想说“我没有对他笑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刚才确实笑了。不是因为苏澈扔得远,是因为苏澈扔完之后转过头来,满头大汗,冲他咧嘴笑了一下,说“你看,我也没那么差吧”。那个笑容太真诚了,真诚到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。
“你吃醋了?”林倦在心里问。
“没有。”
你有。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林倦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运动鞋。鞋面上有一小块灰色的污渍,很久了,他一直没擦。他用另一只脚的脚尖蹭了蹭,没蹭掉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不用吃他的醋。他是我的朋友。你是我的人。”
林归沉默了两秒。“你刚才说‘我的人’。”
……嗯。
“你以前没说过。”
以前没说,是因为以前不确定。现在确定了。
“确定什么?”
确定你是我的人。
林归没有回答。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——不是更亮,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抱住之后,心跳加速的那种亮。
苏澈又扔了两次,然后说累了,坐在台阶上喝水。他拧开瓶盖,仰头喝了一大口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T恤上。他用手背擦了擦嘴,然后把水瓶递给林倦。“喝吗?”
林倦接过水瓶,喝了一小口。水是温的,塑料瓶口有苏澈嘴唇的温度。他喝完之后,拧上盖子,还给他。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苏澈问。
“来。”
“那明天见。”苏澈站起来,背上书包,冲他挥了挥手,走了。
林倦站在铅球场地旁边,看着苏澈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。夕阳已经落了一半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深红色,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了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还要和他一起练?”
嗯。
“他教你,还是你教他?”
互相学。他动作比我熟,但我的动作比他的标准。
“为什么你的动作比他的标准?”
因为是你教的。你的动作比他的标准。
林归没有说话。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——不是握手腕,是握手指。一根一根地,慢慢地,像在确认每一根都在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刚才吃醋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”
“不想说话。”
“你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