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早自习,陈远舟走进教室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张A3纸,上面印着表格。他把纸往讲台上一放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,扫了全班一眼。
“跟大家说个事。下周四、周五,学校开春季运动会。咱们班要报满所有项目,每个人至少参加一项。项目表我贴在这里,大家下课自己看,体委负责统计名单,周五之前交给我。”
教室里一片哀嚎。
“老师,我能不报吗?”有人喊。
“不能。”陈远舟笑了一下,“每个人都要报。重在参与,不要求拿名次。但是不报的,扣班级量化分。”
林倦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运动会。他几乎忘了还有这个东西。上学期因为成绩好、又是班长,他报了一个一千五百米——不是为了拿名次,是因为没人报,他作为班长不好意思不报。跑的时候他跑了第五名,不算好也不算差,中规中矩。但那是一百七十八斤、七十八公斤、还没生病的林倦。
现在的他,跑八百米都会晕倒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林归问。
在想运动会。
“你不想报?”
不是不想报。是不能报。我现在这副身体,跑一百米都喘,报什么项目都是丢人。
“你不是怕丢人。你是怕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你不行。”
林倦没有说话。他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,看了一眼讲台上那张A3纸。项目表密密麻麻的——一百米、两百米、四百米、八百米、一千五百米、三千米、跳远、跳高、铅球、接力。每个项目后面都空着,等着被填上名字。
“林倦。”苏澈从前排转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包子,“你报什么?咱俩报同一个项目呗,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“我不一定报。”林倦说。
“每个人都要报,你没听陈老师说吗?”苏澈咬了一口包子,“你上学期不是跑了一千五吗?这次再报呗。”
林倦摇了摇头。“跑不动了。”
苏澈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林倦知道他在看什么——脸色、嘴唇、眼睛下面的青灰。苏澈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,“那报个跳远?或者铅球?不用怎么跑。”
“再说吧。”林倦低下头,把课本翻开了。
课间的时候,体委拿着一沓报名表在教室里转,一个一个地问。走到林倦面前的时候,体委是一个高个子男生,姓王,打篮球的,嗓门很大。
“林倦,你报啥?”
林倦看着那张报名表,上面已经写了一些名字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项目,没有一个是他觉得自己能完成的。一百米,冲刺,需要爆发力,他跑不了。四百米,需要速度和耐力,他跑不了。八百米,他上次差点晕倒。一千五百米,想都不要想。跳远需要助跑,跳高需要弹跳力,铅球需要上肢力量。他什么都不行。
“报个铅球吧,”体委看他在犹豫,主动建议了,“不用怎么跑,扔一下就行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林倦说。
体委在铅球那一栏写上了“林倦”,然后走了。林倦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在铅球后面,觉得那个名字不像自己的。铅球。他从来没有扔过铅球。他不知道铅球有多重,不知道规则是什么,不知道该怎么扔。但他不需要知道。因为他知道结果——倒数第一。或者根本扔不出去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林归问。
在想铅球。
“你不想扔铅球。”
不是想不想的问题。是能不能的问题。我怕我扔出去的时候,所有人都在看。看我扔不远,看我很弱,看我连一个球都扔不动。
“你又在想别人怎么看了。”
林倦把报名表推回去,趴在桌上。他把脸埋进胳膊里,闭着眼睛。教室里很吵,有人在讨论报什么项目,有人在抱怨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报,有人在炫耀自己去年拿了第几名。那些声音像水一样从他身上流过去,留不下任何痕迹。
中午,林倦没有去食堂。他去了槐树下。阳光很好,五月初的阳光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,照在脸上暖洋洋的。他坐在石凳上,从书包里拿出一袋饼干,吃了三片,喝了几口水。
“你今天吃得太少了。”林归说。
不饿。
“你是因为运动会的事不开心。”
没有不开心。只是不想动。
“你不是不想动。你是怕动。怕动完之后发现自己真的不行。”
林倦把饼干袋放回书包里,靠在树干上。风吹过头顶的槐树,白色的花瓣落下来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头发上,落在他的手心里。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片花瓣,白色的,小小的,边缘有一点发黄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上学期我能跑一千五百米,跑完还有力气。现在连一百米都跑不了。我不是没用是什么?”
“你是病了。不是没用。病好了,你就回去了。”
万一好不了呢?
“好不了也没关系。你不需要跑一千五百米。你不需要扔铅球。你不需要在运动会上证明什么。你活着,就够了。”
林倦把手心里的花瓣吹走,看着它飘进阳光里,飘远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回教室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。刘峥讲完课之后,说了一句:“运动会的时候,咱们班有接力赛,我需要四个跑得快的同学。有谁想报的,下课来找我。”他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林倦。“林倦,你上学期跑得不错,这次要不要试试?”
林倦愣了一下。刘峥记得他。上学期运动会,他跑一千五百米的时候,刘峥在终点处给他递了一瓶水,说“不错啊林倦,没想到你还挺能跑”。那时候他笑着接过水,说“谢谢刘老师”。那时候他还能笑。
“刘老师,我这次不报了。”林倦说。
刘峥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点了点头。“行,那好好养身体。”
林倦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放在桌上,手指微微张开,不抖。他把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。掌纹很乱,三条主要的线交错在一起。他盯着那条生命线看了几秒,然后握拳,又松开。
“刘峥知道你变了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但他没有问。”
因为他知道问了我也说不出来。
“不是。因为他尊重你。”
林倦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放下来,拿起笔,继续写作业。
放学后,林倦没有直接回家。他去了操场。操场上有人在训练,跑步的、跳远的、扔铅球的。他走到铅球场地旁边,站在那里,看着别人扔。一个高个子男生,皮肤晒得黝黑,手里托着一个黑色的铅球,放在脖子旁边,然后猛地一推,铅球飞出去,落在远处,砸出一个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