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个铅球有多重?”林倦问自己。
“男子铅球是五公斤。”林归说。
五公斤。十斤。一袋米的重量。他连一袋米都提不动吗?不是提不动,是不知道能不能把它扔出去。不是力气的问题,是身体的问题。他的身体在拒绝“用力”这件事。每次用力,头就会疼,手就会抖,胃就会恶心。他的身体在告诉他:不要用力。用力会坏掉。
“你不需要现在扔。你可以先练。”
怎么练?
“先从轻的开始。不用铅球,用别的。”
比如?
“比如石头。比如水瓶。先把动作做对,再加重量。”
林倦看着那个高个子男生又扔了一次,铅球飞出去,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不是不想练,是今天不想。今天太累了。从早上知道运动会开始,他的脑子里就一直有一台关不掉的机器,嗡嗡地转着,转的都是同一个画面——他站在铅球场地,所有人都在看他,他扔了,铅球只滚出去了半米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窃窃私语,有人拿出手机拍他。他在那个画面里,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那不是真的。没有人会笑你。就算有人笑,也只是一秒。一秒之后,他们就忘了。但你会在心里记很久。”
你怎么知道?
“因为你就是这种人。别人说的话,你记很久。别人做的事,你记很久。别人的一个眼神,你也记很久。你把所有东西都背在身上,背了很久,直到背不动。”
林倦停下脚步,站在操场边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着自己的影子,看了几秒,然后继续走。
晚上,林倦洗了澡,吃了药,上了床,关了灯。黑暗里,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,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以前参加过运动会吗?”
“没有。我只有你的身体。你参加过,我就参加过。”
“上学期我跑一千五百米的时候,你在吗?”
“在。你在跑的时候,我在数你的呼吸。你前两圈呼吸很稳,三步一吸三步一呼。第三圈开始乱了,两步一吸一步一呼。最后一圈,你只呼气,不吸气,你在憋着劲冲。”
林倦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跑步的时候呼吸是这样的。他只知道跑,拼命地跑,跑完就忘了。但林归记得。林归记得他每一步的呼吸。
“你那时候在想什么?”林倦问。
“想让你停下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跑得太拼了。你不在乎自己的身体,你只在乎名次。你想拿第一。”
林倦沉默了。林归说得对。他那时候确实想拿第一。不是因为喜欢跑步,是因为班长应该拿第一。班长应该什么都做得好。班长不能输。班长输了,就不配当班长了。现在他不是班长了。他不需要拿第一了。他只需要把铅球扔出去。扔出去就行。不管多远。
“你可以的。”林归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是林倦。你上学期跑了一千五百米,拿了第五名。你这次扔铅球,不需要拿名次,你只需要扔出去。扔出去,你就赢了。”
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到。“那如果我扔不出去呢?”
“我帮你扔。”
“你怎么帮?你没有手。”
“我有你的手。你把身体给我,我替你扔。”
林倦的呼吸停了一拍。“你替我扔铅球?”
“嗯。就像我替你考试一样。”
林倦没有说话。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黑暗中张开手指。他看不到,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。他把手指合拢,又张开。合拢,张开。像一个无声的问答。需要吗?不需要。但想要。想要林归站在那个场地上,站在所有人面前,替他扔那个五公斤的铅球。不是因为他扔不动,是因为他想让林归被看到。不是被所有人看到,是被他自己看到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不需要我替你扔。你自己可以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有我。我在你里面。你扔的时候,我在。”
林倦把左手放回被子里,放在林归的手旁边。两只手——一只□□的,一只意识的——并排放在一起,手指贴着手指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运动会那天,会一直在我里面吗?”
“我每天都在你里面。”
“不是那种在。是那种……你会在那个时刻出现。在我害怕的时候。”
“我会。”
林倦闭上了眼睛。他在那盏温暖的、橘色的灯光里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了。五月的第一天,天很蓝,云很白。他坐起来,看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消息。是苏澈发的。
“林倦,我报了铅球。咱俩一起练呗。放学后操场见。”
林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,然后打了两个字:“好。”
他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,铺满了整个房间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窗外的天空,在心里说了一句话,没有说出口,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“铅球,五公斤。我扔得动。”
林归没有说话。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。不是刺眼的亮,是那种温暖的、橘色的、和今天的阳光一样的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