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,林倦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期中考试的成绩单。年级47名,班级第6。他把成绩单拍了照,点开母亲的微信头像,发了过去。然后他等。
等了五分钟,没有回复。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消息发过去了,没有红色感叹号。他把手机放下,拿起笔,假装在写作业。写了一行字,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还是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,划破了纸。
“才五分钟。”林归说。
我知道。
“她可能在忙。”
嗯。
“你以前不在乎她回不回的。”
以前是以前。以前我不需要她回。今天我考了47名,我想让她知道。
“你只是想让她说一句‘不错’。”
林倦没有回答。他把成绩单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我进步了”,然后又划掉了。不是用笔划的,是用手指。他把手放在纸上,盖住了那行字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即使看不到了,也在那里。
又过了十分钟。手机震了。
林倦拿起来,是母亲的消息。他点开,看到了回复:“看到了。好好学习,别骄傲。爸妈最近忙,回不来,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,看了十秒。看到了。好好学习。别骄傲。爸妈最近忙。回不来。你照顾好自己。每一句都是对的,每一句都不该让他难受。但合在一起,像一把钝刀,慢慢地、慢慢地割着他手腕上已经好了的旧伤。
“她没有说‘不错’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她没有说‘进步很大’。”
嗯。
“她甚至没有问你现在是多少名。”
嗯。
“你难过吗?”
林倦把手机扣在桌上,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左手腕。四根黑色皮筋并排贴着皮肤。他把其中一根拉起来,弹了一下。啪。疼的。又弹了一下。啪。还是疼的。他弹了第三下、第四下、第五下。
“林倦。别弹了。”
他没有停。弹了第六下。啪。第七下。啪。第八下。啪。每一下都比之前用力,红痕一道一道地浮起来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没有意义的抽象画。
“林倦!”
林归的声音变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担心的、着急的变,是那种沉下去的、冷下来的变。像暴风雨来临之前,天空变成暗绿色的那种安静。林倦的手停在皮筋上,没有弹下去。不是因为林归说了,是因为他听到了林归声音里的东西——不是生气,是害怕。
“你在怕什么?”林倦在心里问。
“怕你停不下来。”
林倦把手放下来,靠在椅背上。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,灯没开,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。那片橘色和以前一样,但他觉得它变暗了。不是灯暗了,是他的眼睛暗了。
“我考了47名。”他说。不是在心里说,是出了声。声音很小,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。
“嗯。”林归的声音也轻了。
“我上学期期末是130名。我进步了83名。我吃了快一个月的药。我手不抖了。我头不疼了。我能去食堂吃饭了。我能在课上听进去了。我变得好了一点了。但她不知道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‘好好学习,别骄傲’。”
林倦把脸埋进手掌里。他的手是凉的,脸是烫的。凉和烫贴在一起,没有中和,只是各自存在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想打电话给她吗?”
不想。
“为什么?”
打了也不知道说什么。说了她也不懂。懂了也没用。她不会回来的。他们永远在忙。永远。
“你有我。”
林倦把手从脸上放下来,看着空荡荡的房间。书桌、椅子、床、衣柜、窗帘、台灯。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,每一样东西都是冷的。
“你不够。”他说。不是对林归说的,是对自己说的。但林归听到了。
“我知道。我不够。”
林倦站起来,走出卧室,走到厨房。他打开冰箱,里面有一盒牛奶、两个鸡蛋、半棵白菜、一袋速冻水饺。他把水饺拿出来,看了看生产日期,还在保质期内。他烧了一锅水,把水饺倒进去,煮了大约八分钟,捞出来,放在碗里。水饺是猪肉白菜的,咬开一个,汤汁烫了舌头。他吹了吹,吃了三个,然后吃不下了。不是饱了,是那种“不想再往嘴里放东西”的感觉又上来了。喉咙像有一道门,关上了。
他把碗放在桌上,看着剩下的水饺。水饺皮泡得有点涨了,软塌塌地堆在碗里。他盯着那碗水饺看了几秒,然后端起碗,把剩下的倒进了垃圾桶。水饺掉进垃圾桶的声音是闷闷的,咚,咚,咚,像心脏在跳。
“你倒了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你只吃了三个。”
嗯。
“你以前会留着,过一会儿再吃。”
今天不想留。今天什么都不想留。
林倦洗了碗,擦了手,走回卧室。他没有开灯,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四月的夜空是深蓝色的,有几颗星星,亮亮的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脖子酸了,才低下头。
手机又震了。
他拿起来,是班级群的消息。有人发了一张期中考试的成绩排名截图,群里炸开了锅,有人@他——“林倦牛逼啊,进步这么大!”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,有人发“大佬带带我”,有人发“下次考试求罩”。他看着那些消息,一条一条地看。每一条都是善意的,每一条都是在夸他。但他觉得那些消息像石头,一块一块地砸在他身上。不是疼,是沉。
“他们在夸你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你不高兴吗?”
我不知道。他们夸的是47名的林倦。47名的林倦不是真正的林倦。真正的林倦是上学期考第三的林倦。他们夸错了人。
“他们没有夸错。47名是你自己考的。第三名也是你自己考的。两个都是你。”
但父母只记得第三名。
林归沉默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次是沈栀的私信。
“成绩出来了?我考了年级89。你呢?”
林倦打了两个字:“47。”发了过去。
沈栀秒回:“厉害。比上次进步好多。”
林倦看着“厉害”两个字,和上次一样的两个字。上次他看到这两个字,笑了。这次他笑不出来。不是因为沈栀说错了什么,是因为他今天接收了太多善意——苏澈的包子、陈老师的表扬、刘峥的肯定、班级群的夸赞、沈栀的“厉害”——所有的善意都涌过来,但他最想要的那一份,没有来。母亲的“不错”,没有来。母亲的“进步很大”,没有来。母亲的“爸妈为你骄傲”,从来没有来过。
“林倦。”林归的声音很轻很轻。
嗯。
“你哭了吗?”
林倦伸手摸了一下脸颊。干的。没有哭。但眼眶是酸的,喉咙是堵的,胸口是闷的。他没有哭,但他比哭还难受。
周六下午,林倦去了和沈栀、陆苗约好的奶茶店。
他不想去,但答应了。答应了就要做到。他换了衣服——一件白色的T恤,黑色运动裤,白色运动鞋。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调整了一下,用袖子盖住。出门的时候,阳光很好,四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热了。他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很沉,像绑了沙袋。
奶茶店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,装修得很文艺,墙上挂着干花,木桌上铺着格子桌布。沈栀和陆苗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陆苗点了一杯芋圆奶茶,沈栀点了一杯柠檬水。林倦坐下来,点了一杯热的红豆奶茶,三分糖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陆苗看着他,皱起了眉。
“没睡好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是没睡好,”陆苗喝了一口奶茶,芋圆咬得咯吱咯吱响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林倦摇了摇头。沈栀在旁边没有说话,低着头用吸管搅着柠檬水。冰块碰着杯壁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林倦,”沈栀忽然开口了,没有抬头,“你期中考试进步了很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妈知道吗?”
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。“知道了。”
“他们说什么了?”
“好好学习,别骄傲。”
沈栀的吸管停了一下。冰块不响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林倦。她的眼神很安静,但林倦在那片安静里看到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可怜,是一种“我知道你在说什么”的理解。她放下吸管,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,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倦心脏猛地揪了一下的话。
“我爸妈也是这样的。我考了89名,他们说‘怎么没进前五十’。”
陆苗在旁边愣了一下,看看沈栀,又看看林倦。“你们俩……你们爸妈都不夸你们的吗?”
沈栀没有回答。林倦也没有。陆苗把奶茶杯放下,双手撑着下巴,看着窗外。“我爸妈倒是会夸。我考了150名,他们说‘不错不错,比上次进步了’。但我觉得他们夸得太容易了,好像我考多少分他们都会夸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有时候我觉得他们根本不在乎我考多少分,他们只是在乎我‘开心就好’。”
三个人沉默了。奶茶店里在放一首很慢的歌,歌词听不太清,旋律软绵绵的,像泡在水里的棉花糖。
“林倦。”沈栀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还在吃药吗?”
林倦看了一眼陆苗。陆苗没有惊讶,只是在认真听着。沈栀告诉她了。她没有瞒着陆苗。
“……在吃。”
“还是艾司西酞普兰?”
“嗯。”
“有用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