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书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宝书网 > 倦鸟归林 > 第24章 崩塌

第24章 崩塌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“有用。手不抖了,头不疼了,能去食堂吃饭了。”

沈栀点了点头。她低下头,继续搅柠檬水。冰块又响了起来,咔啦咔啦的。
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
林倦端起红豆奶茶喝了一口。热的,甜的,红豆煮得很烂。他喝了两口,把杯子放下。他的手没有抖。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晃。不是手,不是头,是心。心在晃。像一个杯子放在桌沿上,一半悬空,随时都可能掉下去。

“林倦。”林归在心里叫他。

嗯。

“你在晃。”

我知道。

“因为她们提到了你爸妈。”

嗯。

“你还在想那条消息。”

嗯。

“你放不下。”

放不下。

“那就不要放。我帮你接着。”

林倦把奶茶杯握紧了一点。杯壁是热的,烫着掌心。那种热度从手心传上来,沿着手臂,到肩膀,到胸口。心还在晃,但杯子的边缘被一只手稳住了。不是真实的手,是林归的手。

从奶茶店出来,已经快五点了。陆苗说要回去写作业,先走了。沈栀说她要去书店买一本参考书,林倦说陪她去。两个人走在路上,一前一后。沈栀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林倦走在后面,和她隔了一两步的距离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人行道上,有时候重叠在一起,有时候分开。

“林倦。”沈栀没有回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刚才在奶茶店里,差点哭了。”

林倦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
“你有。你眼眶红了三次。第一次是你说‘好好学习,别骄傲’的时候。第二次是我说‘我爸妈也是这样’的时候。第三次是陆苗说她爸妈夸得太容易的时候。”

林倦没有说话。他走在沈栀身后,看着她低马尾的发梢在夕阳里轻轻晃动。

“你不用忍着,”沈栀说,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被风听到,“在我面前,你可以哭。”

林倦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他没有哭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他忍住了。不是因为他不想哭,是因为他怕哭了就停不下来。就像弹皮筋,弹了一下就想弹第二下,第二下就想弹第三下。眼泪也是。流了一滴就想流第二滴,第二滴就想流第三滴。他不想在街上哭。不想在沈栀面前哭。不想在任何人的面前哭。

“我在。”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,像一只手托住了他正在往下坠的心。

回到家,天已经黑了。

林倦换了鞋,没有开灯,走到沙发前坐下来。茶几上放着两个白色纸袋,一个是舍曲林,一个是艾司西酞普兰。他拿起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,抠出一片药,放在手心里。椭圆形的,白色的,小小的。他看着那片药,看了很久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林归问。

想我妈说的那句话。

“哪句?”

“好好学习,别骄傲。”

“你觉得她说错了?”

没有。她说得对。考了47名不应该骄傲,因为离第三名还差很远。但我不想让她说对的话。我想让她说错的话。说“你已经很好了”,说“妈妈为你骄傲”。我知道这些话不对,因为我还不够好。但我还是想听。

“你想听的是‘你值得被爱’,不管考第几名。”

林倦把药片放进嘴里,喝了一口水,咽了下去。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,没有恶心,没有头疼。只有一种空洞的、从胃里升上来的凉意。

他洗了澡,上了床,关了灯。黑暗里,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。他看着那片橘色,看了很久。

“林归。”

嗯。

“你今天在奶茶店里说,你会帮我接着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我现在要掉了。”

“我在。你掉多少,我接多少。”

林倦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他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。眼泪从眼角滑出来,流进耳朵里,枕头上一片凉意。他没有出声,没有抽泣,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。一滴,两滴,三滴。每一滴都落在枕头上,被棉布吸走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“你哭了。”林归说。

嗯。

“因为妈妈。”

嗯。

“因为她没有说你想听的话。”

嗯。

“你想听什么?”

想听她说“我下周回来”。想听她说“我陪你去医院”。想听她说“药吃完了吗,妈妈再给你买”。想听她说“你瘦了,妈妈给你炖排骨”。想听她说“你考多少分都行,只要你开心”。想听她说很多很多话。但她只说了八个字。好好学习,别骄傲。

“林倦。”

嗯。

“我给你说。”

说什么?

“你想听的那些话。”

林倦的呼吸停了一拍。然后他听到了。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意识最深处传来的。林归的声音,很轻,很慢,像在念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。

“你做得很好。你考了47名,进步了83名。你吃了快一个月的药,一颗都没有漏。你手不抖了,头不疼了,能去食堂吃饭了。你见了沈栀和陆苗,你去了KTV,你唱了《十年》。你摸了小区门口的橘猫,它胖了一点点。你吃了红烧肉和小白菜,去了那个阿姨的窗口。你吃了七颗草莓,洗了碗,擦了手。你每天都在变好。我很骄傲。我为你骄傲。”

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,肩膀开始抖。不是手抖的那种抖,是哭的那种抖。没有声音,但整个身体都在抖。他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但眼泪止不住,怎么都止不住。

“你不需要忍住。”林归说。

林倦没有忍。他哭了。没有声音,但哭得很厉害。眼泪把枕头湿了一大片,凉意从耳朵传到脖子,从脖子传到肩膀。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也许五分钟,也许十分钟,也许更久。

当他停下来的时候,他的眼睛肿了,鼻子堵了,喉咙哑了。但他的胸口不闷了。那种堵了一整天的东西,终于出来了。

“林倦。”

嗯。

“你哭完了?”

嗯。

“舒服了吗?”

嗯。像下了一场雨。下完之后,天是晴的。但地上是湿的。

“湿的没关系。太阳会晒干的。”

林倦用手背擦了擦脸,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。天花板上那片橘色的光晕还在。他看着那片橘色,觉得它比刚才亮了一点。不是灯亮了,是他的眼睛亮了。

“林归。”

嗯。
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是真的吗?”

“哪句?”

每一句。

“每一句都是真的。”

林倦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举在眼前。黑暗中看不清,但他知道那四根黑色皮筋还在。他把手放下来,放在枕头旁边。手没有抖。安安静静的,像睡着了一样。

“林归。”

嗯。

“你比妈妈好。”

林归沉默了一秒。“我不是来和她比的。我是来陪你的。”

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意识深处,那盏灯亮了。不是刺眼的亮,是那种温暖的、橘色的、像台灯调到最暗一档的亮。然后那只手来了——没有实体的、意识里的手,轻轻地环过他的腰,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。

“林倦。”

嗯。

“你明天还吃药吗?”

吃。

“为什么?”

因为你说你为我骄傲。我不能让你骄傲的人,变成一个不吃药的人。

林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。不是真实的触感,是一种温度。那种温度从手背传上来,沿着手臂,到肩膀,到胸口。心脏被那种温度包裹着,跳得很慢,很稳。

“晚安,林倦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那天晚上,他梦到了母亲。梦里母亲回来了,在厨房炖排骨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问“妈,你看到我的成绩了吗”。母亲回过头,笑着说“看到了,47名,进步很大”。他在梦里笑了。笑得很开心。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不是眼泪,是梦里的笑,化成了醒来后的泪。但他不难受。因为梦里那句“进步很大”,他听到了。即使只是梦,他也听到了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