嗯。红烧肉是最后一个窗口打的,那个阿姨给的量多。
“你以后都去那个窗口。”
嗯。
林倦把饭吃了大半,红烧肉吃完了,小白菜剩了一点。他放下筷子,喝了口水,靠在椅背上。食堂里的人很多,声音嘈杂,但他不觉得吵。那些声音像一层薄薄的膜,罩在外面,里面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林归的声音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中午还想来食堂吗?”
想。
“为什么?”
因为红烧肉好吃。因为米饭是热的。因为坐在角落里,没有人看我。因为你来。
“我也来。”
我知道。你每天都在。
林倦站起来,把餐盘端到回收处,走出食堂。阳光很亮,他眯着眼睛,走过操场,走过那排槐树,走回教室。
下午的课也平静。政治老师讲的是基层群众自治制度,林倦听着,记笔记。他写了一页纸,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他把笔记本合上的时候,看了一眼右手腕。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觉得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,不是草莓挂坠,是林归的手指。不是真的手指,是那种“在”的感觉。像有人一直牵着他的手,从早到晚,从醒到睡。
放学后,林倦没有直接回家。他去了学校门口的便利店,买了一袋面包、一瓶牛奶、一盒草莓。草莓是当季的,红红的,上面还带着绿色的叶子,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,贴着一张黄色的特价标签。他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,走回家。
到家的时候,天还没黑。四月下旬,白天越来越长。他换了鞋,把书包放下,把草莓洗了,装在碗里。红红的草莓在白色的碗里,像一颗一颗的小心脏。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,咬开,酸的,甜的,汁水在嘴里炸开。他又拿了一颗,递给林归——不是真的递,是在心里递。
“你吃到了吗?”他问。
“嗯。酸的。甜的。和你尝到的一样。”
林倦把碗端到书桌上,一边吃草莓一边写作业。数学作业是平面向量的坐标运算,几道计算题,他做得很快。物理作业是万有引力定律的应用,两道计算题,他写了两页草稿纸。化学作业是元素周期律的填空题,他填完了所有的空,对了一下答案,全对。
他把作业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碗里的草莓还剩三颗,他把它们都吃了,端起碗去厨房洗了。水龙头的水是凉的,冲在手上,凉丝丝的。他把碗放在沥水架上,擦干手,走回书桌前。
“你今天作业做得很快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因为都会。
“你以前也会,但做得很慢。因为你总是在怀疑自己。”
现在不怀疑了。
“为什么?”
因为有人替我检查了。
“谁?”
你。
林归没有回答。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——不是握手腕,是握手指。一根一根地,慢慢地,像在确认每一根都在。
晚上,林倦洗了澡,吃了药,上了床,关了灯。黑暗里,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,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。十指交握——不是贴,是握。手指和手指交叉在一起,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今天和我待了一整天。”
“我每天都和你待一整天。”
“不是那种待。是那种……你今天没有问我‘要不要去食堂’,没有问我‘要不要弹皮筋’,没有问我‘要不要吃药’。你就只是和我待着。”
“因为你不需要我问了。你已经知道该做什么了。”
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到。“那你以后就不说话了吗?”
“你想让我说话,我就说话。你想让我安静,我就安静。”
“我想让你说话。”
“好。”
“说今天的事。”
“今天你早上吃了两片烤面包,喝了一杯牛奶。你摸了小区门口的那只橘猫,它胖了一点点。苏澈给了你一个猪肉大葱的包子,你吃完了。你数学课没有走神,物理课没有走神,化学课没有走神。你中午吃了红烧肉和小白菜,去了那个阿姨的窗口。你下午做完了所有的作业,吃了七颗草莓。你洗了碗,擦了手,刷了牙,洗了澡,吃了药。你现在躺在床上,心跳每分钟六十二次,呼吸每分钟十四次。你的手放在被子上,左手在上,右手在下。你的左手腕上戴着四根黑色皮筋,你今天一下都没有弹。”
林倦闭着眼睛,听着林归的声音。那个声音很轻,很慢,像在念一首不需要押韵的诗。每一个字都落在他意识的最深处,像雨滴落在湖面上,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每天都这样看着我吗?”
“嗯。每天。每时。每刻。”
“不累吗?”
“不累。因为是你。”
林倦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黑暗中张开手指。他看不到,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。他把手指合拢,又张开。合拢,张开。像一个无声的信号。林归的手握上来了——没有实体的、意识里的手,和他的手握在一起。十指交握,掌心贴着手背。那种温度从手心传到手背,从手背传到手心,一个循环,没有起点,也没有终点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?”
面包。还是烤面包。
“还是两片?”
嗯。两片。
“牛奶呢?”
一杯。
“草莓呢?”
草莓没有了。明天放学去买。
“好。”
林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,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窗帘没拉严,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。四月的夜空是深蓝色的,有几颗星星,亮亮的,像碎钻撒在黑布上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,林倦。”
那天晚上,他没有做梦。或者说,他做了一个梦,但醒来之后不记得了。只记得梦里是暖的,有什么人一直在叫他。不是叫“林倦”,是叫“倦”。只叫了一个字,声音很轻,很软,像风吹过槐树花瓣的声音。
他醒来的时候,嘴角是翘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