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昊然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他站起来,又去唱歌了。
林倦坐在沙发上,把薯片袋拿起来,又吃了一片。薯片碎了,碎屑掉在衣服上,他低头拍了拍。眼泪已经停了,眼眶还是酸的,鼻梁还是胀的,但那种“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”的感觉消失了。像一场雨下完了,空气是湿的,但天亮了。
“你哭完了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舒服一点了吗?”
嗯。好像把什么东西倒出去了。不是全倒完,是倒了一部分。身体里空了一点,但空的地方不是冷的,是温的。
“因为你哭的时候,我一直在。”
林倦把薯片袋放回桌上,拿起手机。手机屏幕上有眼泪干掉之后留下的水渍,他用袖子擦了擦,划了一下。张逸飞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林倦今天唱歌还是那么好听!”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。林倦看着那条消息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被人记得”的动。
十点半,三个人走出KTV。晚上的风不凉了,四月中旬的夜风带着春天特有的、微微发甜的味道。张逸飞站在路边叫车,李昊然在翻手机,林倦站在他们旁边,把手插进口袋里。
“林倦,你住哪儿?要不要一起拼车?”张逸飞问。
“不用,我打车回去。”
“行。那下次再约啊,别又不出来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车来了。张逸飞和李昊然上了车,摇下车窗冲他挥手。林倦也挥了挥手。车开走了,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小,最后消失在十字路口。
林倦站在路边,没有叫车。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又缩短,又拉长。他走得很慢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不想回家。家里没有人。茶几上有两盒药,冰箱里有牛奶和鸡蛋,厨房的水龙头上次用完之后没有拧紧,一直在滴水,滴答滴答的,像一个人在数时间。
“你不想回去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那你想去哪?”
林倦站在路边,想了想。他不想去哪。他只是不想回去。但除了那个没有人等的家,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。他继续走,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奶茶店,经过一个已经关门的花店,经过一棵开满花的槐树。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像小小的星星,落了一地,踩上去软软的。
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到家了。
开门,换鞋,放下手机。他没有开灯,站在玄关,靠着墙壁。客厅很暗,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。他看着那个光的长方形,站了很久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今天哭的时候,我想做一件事。”
什么?
“我想吻你的眼泪。”
林倦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不是用嘴唇。我没有嘴唇。是用我的意识。我想让你感觉到,你的眼泪不是一个人流的。”
林倦闭上眼睛。在黑暗中,他感觉到了——眼角有什么东西,温热的,柔软的,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。不是真实的触感,是一种温度。那种温度从眼角蔓延开来,沿着泪痕往下,流过颧骨,流过脸颊,停在下巴上。像一个人在亲吻他的眼泪,一滴一滴地,把它们吻干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林归的声音很近很近,近到像是贴着他的皮肤在说话。
嗯。
“什么感觉?”
暖的。像有人在帮我擦眼泪。
“不是擦。是吻。”
林倦把脸转过去,面朝墙壁。他的耳朵烫了,从耳垂开始,往上蔓延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病的抖,是那种被碰了之后才会有的抖。他把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,看着手腕上的四根黑色皮筋。灯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皮筋上,黑色的橡皮筋泛着哑光。他把皮筋拉起来,想弹一下,但手指停在半空中,没有弹下去。
“你今天弹了几次?”林归问。
……两次。一次是早上,一次是刚才在KTV。
“现在想弹吗?”
想。但不想弹了。
“为什么?”
因为你的吻比皮筋疼。
林归没有说话。但林倦感觉到了——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。不是刺眼的亮,是那种温暖的、橘色的、像台灯调到最暗一档的亮。那盏灯在看着他,看着他红了的耳朵,看着他停在半空中的手指,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今晚不弹皮筋了?”
不弹了。
“那你想用什么代替?”
林倦想了一会儿。他在心里说了一个字,没有说出口,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“你。”
林归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那种轻轻的、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,带着一点无奈,一点宠溺,和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好。用我。”
林倦放下左手,走进卫生间,洗了澡。水比平时热,烫得皮肤发红。他站在花洒下面,闭着眼睛,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。水流过脸,流过脖子,流过胸口。他感觉到林归的目光——不是那种偷偷看的目光,是那种光明正大的、温柔的、像在看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一样的目光。
“你今天没有闭眼睛。”林倦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怕我觉得被冒犯了?”
“你说了,不讨厌。”
林倦睁开眼,看着淋浴间白色的瓷砖。水珠从瓷砖上滑下来,像眼泪。他伸出手,用手指在布满水汽的瓷砖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归”。水珠顺着笔画往下流,把那个字冲散了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即使看不到了,也在那里。
洗完澡,他吃了药。半片舍曲林,一片艾司西酞普兰。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,没有恶心,没有头疼。他把药盒放回纸袋里,走进卧室,上了床,关了灯。
黑暗里,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,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。十指交握——不是握,是贴。手指和手指之间隔着意识里的距离,但那种温度是通的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今天在KTV说,我的眼泪不是一个人流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陪我流了吗?”
林归沉默了一秒。“你哭的时候,我的眼眶也是酸的。你流一滴,我流一滴。你流了两滴,我流了两滴。你流了多少,我就流了多少。”
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。他的眼眶又热了,但没有流下来。不是忍住了,是不需要流了。因为有人陪他流了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以后想哭的时候就哭。不用躲。我在你里面,你躲到哪里我都在。”
林倦没有说话。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放在枕头旁边。手没有抖。安安静静的,像睡着了一样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觉得它不是自己的了。是林归的。但林归是他的。所以还是他的。
他在那个拥抱里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那天晚上,他梦到了初中。梦到张逸飞和李昊然在教室里抢他的笔,梦到他们在操场上跑步,梦到他们在音乐课上一起唱《十年》。梦里的他很开心,笑得很大声。他醒过来的时候,嘴角还是翘着的。窗外的天已经亮了,四月的阳光透过窗帘,在房间里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。
他躺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手机,给张逸飞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昨晚很开心。下次再约。”
发完之后,他又给沈栀发了一条。
“期中考试考完了。周末出来吗?”
沈栀秒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林倦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他笑了。不是那种抿着嘴的、含蓄的笑,是那种露一点牙齿的、带着一点得意、一点好奇、一点“我做到了”的笑。
林归看到了。
那盏灯亮了一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