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,林倦刚洗完澡,头发还没吹干,手机就震了。
他拿起来看了一眼,是一个很久没出现的名字——张逸飞。初中同学,坐过一年同桌。那时候林倦还是班长,张逸飞是副班长,两个人搭班子管纪律,配合得还不错。初中毕业后,张逸飞去了另一所高中,联系就少了,只在朋友圈偶尔点个赞。
消息内容很简短:“林倦!今晚有空吗?我和李昊然在学校附近订了个KTV包间,就我们仨,出来聚聚?好久没见了!”
紧接着又是一条:“八点,皇朝KTV,302包间。别说不来啊。”
林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李昊然,也是初中同学,坐在他后排,数学课代表,戴眼镜,话多,爱笑。初中的时候,三个人经常一起去小卖部,一起被老师罚站,一起在体育课上偷懒。那些记忆还在,但已经模糊了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,轮廓还在,细节全没了。
“你想去吗?”林归问。
林倦不知道。他想见他们吗?说不上来。初中同学,两年没见了,见了面说什么?聊近况?他现在的情况没什么好聊的。聊过去?过去太远了,远到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。
“你在犹豫。”
嗯。不想去,但找不到不去的理由。
“你每次不想去的时候,都会找一个不去的理由。找不到,你就会去。”
林倦把手机放下,拿起毛巾擦了擦头发。水珠从发梢甩出来,落在手机屏幕上,把“张逸飞”三个字放大了。他看着那些水珠,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:“几点?”
“八点。”张逸飞秒回。
林倦看了一眼时间,七点二十。来得及。他换了衣服——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,黑色运动裤,白色运动鞋。他把左手腕上的四根皮筋调整了一下,用袖子盖住。手机、钱包、钥匙、纸巾,一样一样装进口袋。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,头发还有点湿,刘海贴在额头上。他用手指拨了拨,让刘海蓬松一点,遮住额头上的小红点。
“你在打扮。”林归说。
没有。只是把头发弄干。
“你刚才拨了三次刘海。”
林倦没有回答。他走出门,下楼,叫了一辆网约车。去KTV的路上,他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的街景。四月中旬的夜晚,风已经暖了,路边的烧烤摊冒着烟,有人在等红灯,有人牵着狗过马路,有一对情侣在吵架,女的声音很大,男的低头不说话。他看着那些画面,觉得它们像电影,他只是一个坐在电影院里的观众。
“你在紧张。”林归说。
没有。
“你的心跳又快了。”
林倦把手放在胸口,隔着卫衣,他感觉到了心跳。咚,咚,咚。比平时快,但不是那种害怕的快,是那种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”的快。
七点五十八分,他到了皇朝KTV。前台报了预约号,服务员把他领到302包间。推开门,里面已经有人了。
张逸飞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话筒,正在唱一首林倦没听过的歌。他比初中时高了不少,也壮了,留着很短的寸头,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,领口有点大,能看到锁骨。李昊然坐在角落里,拿着手机在点歌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头发比初中时长了,扎了一个小揪揪。
“林倦!”张逸飞把话筒一扔,站起来,走过来拍了拍林倦的肩膀,“你可算来了!两年没见了吧?”
“嗯。”林倦点了下头。
“你瘦了好多啊,”张逸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初中的时候你比我高半头,现在比我高一整头了,但你这体重……你有一百四十斤吗?”
林倦没有回答。李昊然从沙发上站起来,推了推眼镜,看着林倦。“他初中就不胖,一米八八才一百五十多斤,现在估计更轻了。林倦,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?”
“还好。”林倦说。
“还好什么,”李昊然从桌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,“先喝水,等会儿唱歌。我给你点了一首《十年》,你初中不是最喜欢唱这个吗?”
林倦接过水,坐在沙发最边上。张逸飞坐回中间,又拿起话筒继续唱。李昊然坐在点歌台前,不停地往歌单里加歌。包厢里灯光昏暗,紫色和蓝色的光交替闪烁着,电视屏幕上滚动着歌词的字幕。声音很大,音响震得茶几上的水杯都在微微颤抖。
林倦坐在那里,手里握着矿泉水瓶,没有拧开。他看着张逸飞唱歌的样子——声音很大,跑调了也不在乎,唱到高音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。李昊然在旁边笑他,笑完自己拿起话筒唱了一首周杰伦的《晴天》,唱得很好,音准在线,节奏也对。
“你不唱吗?”李昊然唱完,转头看林倦。
“等会儿。”林倦说。
张逸飞把话筒递过来,“唱吧,别等了。我给你点了《十年》,你快唱。”
林倦接过话筒,站起来。屏幕上出现了《十年》的前奏,钢琴声,很慢,很轻。他初中的时候确实很喜欢这首歌,每次KTV必点。那时候他觉得这首歌是在唱友情,唱两个人从熟悉到陌生。现在他再听这首歌,觉得它唱的不是友情,是时间。时间会把所有人变成陌生人,包括你自己。
他开口唱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准。初中的时候他就唱歌好听,音乐课老师夸过他,说他音色干净,气息稳。现在他的气息不稳了——不是因为技巧退步了,是因为他瘦了,肺活量小了,唱到副歌的时候有点接不上气。
“十年之前,我不认识你,你不属于我,我们还是一样,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,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……”
唱到这句的时候,他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。不是手抖的那种抖,是声带抖。像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涌上来,堵在那里,把声音挤碎了。
“你还好吗?”林归在心里问。
林倦没有回答。他继续唱,声音稳回来了。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他闭上了眼睛。“直到和你做了多年朋友,才明白我的眼泪,不是为你而流,也为别人而流。”
最后一个字唱完,他把话筒放下来,坐回沙发上。张逸飞鼓掌,“好!还是那么好听!”李昊然也拍了拍手,“你音色真没变,就是气息差了点。”
“最近没怎么练。”林倦说。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从喉咙滑下去,胃里凉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唱歌的时候,唱到那句“我的眼泪,不是为你而流,也为别人而流”,他的眼眶突然就热了。不是想哭,是那种“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”的热。他忍住了,把眼泪逼了回去。但那种热没有消失,像一团火,从眼眶烧到鼻梁,从鼻梁烧到喉咙,从喉咙烧到胸口。
他坐在沙发角落里,听着张逸飞和李昊然唱一首又一首的歌。他们唱得很开心,笑着,闹着,抢话筒,互相吐槽。那些声音很大,很吵,但林倦觉得它们离他很远。他像是坐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,能看到外面的人在动、在笑、在唱,但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。玻璃罩子里的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呼吸,和林归的声音。
“你在难受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因为那首歌?”
不知道。也许是歌,也许是灯光,也许是声音太大,也许什么都不是。就是想哭。
“那就哭。”
不能哭。他们在这里。
“躲着哭。他们不会发现的。”
林倦低下头,假装在看手机。他把手机屏幕点亮,划了几下,划到微信界面,又划回去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但没有在看任何东西。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没有声音的那种。眼泪从眼角滑出来,顺着鼻梁往下流,滴在手机屏幕上,把屏幕上的字放大了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眼泪又流出来了。他又擦了一下,还是流。
“林倦。”林归的声音很轻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嗯。
“我在。”
嗯。
“你在哭,但你的心跳没有加速。你不是在难过。你是在释放。”
林倦不知道什么叫释放。他只知道眼泪止不住,手机屏幕上的字越来越模糊,他看不清自己在划什么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抬起头,看着电视屏幕。屏幕上在播一首快歌,张逸飞正在唱,声音很大,跑调跑得离谱。李昊然在旁边笑,笑得弯了腰。没有人看林倦。包厢里灯光昏暗,紫色和蓝色的光交替闪烁着,他的眼泪混在那些光里,没有人看到。
“你哭的时候,嘴角是往下弯的。但你的眉毛没有皱。你不是在伤心,你是在……”林归顿了一下,“你是在还债。”
还什么债?
“还你上学期没哭出来的那些。每一次你躲在厕所里、躺在床上、趴在桌上,想哭但没有哭出来的那些眼泪,它们没有消失。它们住在你身体里,等着有一天出来。今天它们出来了。”
林倦用手背擦了擦脸。眼泪还在流,但速度慢了。他看着自己的手背,上面有水光,紫色的灯光照在上面,像一层薄薄的、会变色的漆。他把手放下来,拿起水杯,喝了一口水。水的凉意从喉咙滑下去,把那股烧着的热浇灭了一点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初中唱《十年》的时候,开心吗?”
开心。那时候觉得十年很长,长到永远不会来。
“现在呢?”
现在十年还没到。但已经能看到了。不是十年,是以后。以后很长,长得不知道该怎么走。
“你不用知道怎么走。你只需要走。我在旁边陪着你。”
林倦把水杯放下,靠在沙发上。张逸飞唱完了那首快歌,把话筒递给林倦。“你来一首,别光坐着。”
林倦接过话筒,摇了摇头。“你们唱,我歇一会儿。”
张逸飞看了他一眼,没勉强,又去点歌了。李昊然坐到林倦旁边,递过来一包薯片。“吃点东西,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林倦接过薯片,拿了一片放在嘴里。薯片是原味的,咸咸的,脆脆的。他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又拿了一片。
“你是不是有心事?”李昊然问,声音不大,只有林倦能听到。
林倦摇了摇头。
“你初中的时候不是这样的。你以前话多,笑多,动不动就拍桌子。你现在……”李昊然顿了一下,推了推眼镜,“你现在像换了一个人。”
林倦把薯片袋放在桌上,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是在说你不好,”李昊然赶紧补了一句,“就是……有点担心你。你要是有什么事,可以和我们说。虽然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了,但还是朋友。”
林倦看着李昊然。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是认真的,没有同情,没有好奇,就是那种“我在这里”的认真。和沈栀的眼神有点像,但不一样。沈栀的眼神是安静的、不动声色的,李昊然的眼神是直接的、不绕弯子的。
“我没事,”林倦说,“就是最近没睡好。”
“那你早点回去休息?要不要我帮你叫车?”
“不用。我再待一会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