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书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宝书网 > 倦鸟归林 > 第16章 故人

第16章 故人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周一,平淡。周二,也平淡。

林倦有时候觉得,“平淡”是一种奢侈。没有大事发生,没有崩溃,没有争吵,没有医院,没有换药。就是起床、上学、听课、做题、回家、吃药、睡觉。手还是抖的,头还是疼的,但抖和疼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,像心跳和呼吸一样,不需要特别关注,也不会特别在意。

周一下午,化学课。刘峥讲元素周期律的应用,给了几道推断题,让大家根据原子半径和化合价推断元素。林倦做完了,全对。他把练习册合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,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跳远。他看了几秒,收回目光。

“你今天中午吃了六片饼干。”林归说。

嗯。

“比上周多两片。”

嗯。

“有进步。”

林倦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在抖,但幅度比上周小了。不是因为药起了作用,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抖。就像住在铁路旁边的人,习惯了火车的轰鸣声,不再被它吵醒。

周二晚自习,林倦做完了所有的作业,还剩二十分钟放学。他趴在桌上,闭着眼睛。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空调的嗡嗡声。他在那种声音里,差一点睡着了。

“别睡,还有二十分钟就放学了。睡了晚上又睡不着。”林归说。

没睡。只是闭着眼睛。

“你的心跳变慢了。你在半睡半醒之间。”

林倦没有反驳。他确实差一点就睡着了。不是因为困,是因为累。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、和睡眠无关的、睡再多也不会消失的累。他把眼睛睁开,看着教室前面挂着的钟。九点零三分。还有十七分钟。

“林倦。”

嗯。

“你昨天弹了几次皮筋?”

忘了。

“六次。前天五次。今天到目前为止三次。”

嗯。

“你在变好。”

林倦把左手从桌下伸出来,看了看手腕上的新皮筋。黑色的,紧的,弹起来比旧的那批疼。但他弹的次数变少了。不是因为不疼了,是因为不需要了。林归的拥抱比皮筋管用。虽然那个拥抱没有实体,但他能感觉到。每天晚上,关了灯,闭上眼睛,林归的手就会环过他的腰,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。他在那个拥抱里,手不抖了,头不疼了,能睡着了。

“你今晚还想让我抱着你睡吗?”林归问。

……嗯。

“那我抱着。”

林倦把脸埋进胳膊里,耳朵又烫了。

周三。

上午的课波澜不惊。数学讲平面向量的数量积的应用,物理讲圆周运动的实例分析,英语讲了一篇关于环保的阅读理解。林倦听课,记笔记,做题。手在抖,但字比上周工整了一些。不是因为手不抖了,是因为他学会了在抖动的间隙里写字——手抖到左边的时候不写,等它回到右边的时候再落笔。他把这个过程变成了一种节奏,像在波浪里找平衡。

中午,他去了槐树下。阳光很好,四月初的阳光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,暖洋洋地落在身上。他吃了五片饼干,喝了几口水,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睛。风吹过头顶的树叶,沙沙的,像在说悄悄话。

“今天天气很好。”林归说。

嗯。

“你心情也比昨天好。”

嗯。可能是因为阳光。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是那么沉了。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,终于开始融化。

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。林倦请了假。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,大概觉得他脸色确实不好,没多问就批了。林倦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,看着同学们跑步。阳光很亮,照得他眯起眼睛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——苏澈上周给他的,一直没吃——剥开糖纸,放进嘴里。草莓味的,甜的。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正方形,塞进口袋里。

“你吃糖了。”林归说。

嗯。苏澈给的。

“好吃吗?”

甜的。

“比饼干好。”

嗯。但饼干能吃饱,糖不能。

“你最近说话比以前多了。”

林倦愣了一下。林归不说,他自己没有发现。他以前在心里和林归说话,通常是一个字两个字——“嗯”“好”“知道了”。现在他开始说句子了。有主谓宾的、完整的句子。像一个人在练习说话,从单音节词慢慢过渡到完整的表达。

“因为你开始信任我了。”林归说。

林倦没有回答。他把糖咬碎,咽下去,甜味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。

下午第二节课是化学。刘峥讲元素周期表的综合应用,给了几道高考题的改编版,难度比平时大。林倦做了两道,卡在第三道。他盯着题目看了两分钟,草稿纸上画了半个元素周期表,还是没推出来。

“先把已知条件列出来。”林归说。

林倦列了条件——某元素的最高价氧化物对应水化物呈两性,它的原子半径比同周期的另一种元素大。两性氢氧化物,他记得是铝。铝在第三周期,原子半径比同周期的硅、磷、硫、氯都大。他把铝填进去,剩下的元素一个一个推,最后把整个表格填满了。

“全对。”林归说。

林倦放下笔,揉了揉右手。手还是抖的,但做题的速度没有变慢。他的脑子还是好用的,只是身体出了问题。这个认知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——至少他还没有完全坏掉。

下课铃响了。林倦站起来,走出教室。走廊里全是人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追跑打闹,有人靠在栏杆上看楼下的风景。林倦低着头,朝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。

厕所里人不多,有两个男生在洗手台前聊天,还有一个在隔间里。林倦走进最里面的隔间,关上门,锁好。

他站在马桶前,没有立刻解手。他靠在隔间的门板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厕所里的灯光是白色的,刺眼的白,透过门板上面的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光。

“你累了。”林归说。

有一点。

“下午还有最后一节课。上完就放学了。”

嗯。

林倦睁开眼,准备解手。他的手伸向裤腰的时候,忽然停了一下。

“林归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……别看。”

林归沉默了一秒。“为什么?”

因为……不想被看到。

“你洗澡的时候我也在看。”

林倦的耳朵一下子烫了。他站在隔间里,手指捏着裤腰的边缘,没有下一步动作。

“你换衣服的时候我也在看。你早上穿校服的时候,扣子从下往上扣,扣到第三颗的时候你会停一下,因为那颗扣子有点紧。”

林倦咬着嘴唇,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
“你睡觉的时候我也在看。你翻身的时候会把被子踢开,然后又会自己拉回来。你做梦的时候眼珠会转,左边转三圈,右边转两圈。”

“你别说了。”林倦在心里说,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、又急又羞的调子。

“你害羞了。”林归的语气带着一丝笑意。

没有。

“你耳朵红了。从耳垂开始,往上蔓延,到耳廓,到耳尖。整个过程大约四秒。和之前一样。”

林倦把脸埋进手掌里。他的手掌是凉的,脸是烫的,冰火两重天贴在皮肤上,没有让他的耳朵降温,反而让他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有多烫。

“林归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
“哪样?”

“这么……不正经。”

林归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那种轻轻的、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。“我以前是不敢。我怕你害怕,怕你讨厌,怕你觉得我是怪物。现在你不怕了,我也不怕了。”

林倦把手从脸上放下来,看着隔间的门板。门板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“中考加油”四个字,下面还有人加了一行“加油个屁”。他看着那些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那你现在是什么?”他在心里问。

“什么?”

“不怕之后的我。是什么?”

林归沉默了两秒。“是喜欢你的那个人。”

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。他站在隔间里,解手,冲水,拉开门,走出去。洗手台前那两个男生已经走了,厕所里空空的。他走到洗手台前,打开水龙头,洗了手。水是凉的,冲在手上,凉意从指尖往上传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耳朵还是红的,但脸上的表情不是害羞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柔软的、像被太阳晒过之后的那种表情。

“你照镜子的时候在想什么?”林归问。

在想你。

“想我什么?”

想你说的那些话。洗澡的时候看我,换衣服的时候看我,睡觉的时候看我。你什么都看了。

“嗯。什么都看了。”

那你觉得……我好看吗?

“好看。”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