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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故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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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倦低下头,关掉水龙头,从旁边的纸抽里抽了一张纸,擦干手。他把纸扔进垃圾桶,走出厕所。

走廊里还是很多人。他穿过人群,走回教室。快到教室后门的时候,他看到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。

不是坐错了。是有人坐在他的椅子上,身体侧着,和旁边椅子上的另一个人在说话。他走近了几步,看清楚了——是两个女生。坐在他位子上的那个女生扎着低马尾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细细的手腕。旁边那个女生短发,圆脸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
林倦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
他认得她们。

扎马尾的叫沈栀,短发的叫陆苗。高一上学期,她们和林倦同班,坐前后桌。沈栀是化学课代表,陆苗是语文课代表,林倦是班长。三个人经常凑在一起——收作业的时候、课间的时候、中午吃饭的时候。沈栀话少,陆苗话多,林倦夹在中间,大部分时间听她们说,偶尔插一两句。

陆苗有一次开玩笑说:“咱们三个像闺蜜。”

林倦当时说:“我是男的。”

陆苗说:“男的也可以当闺蜜啊。你长得好看,不算男的。”

沈栀在旁边笑了一声,没说话。

林倦没有反驳,但他从来没有用过“闺蜜”这个词。不是不愿意,是不好意思。一个一米八八的男生,和两个女生以闺蜜相称,他觉得别扭。但那种别扭是温暖的别扭,像冬天的毛衣扎脖子,不舒服,但知道是因为穿着它才不冷。

分班的时候,沈栀和陆苗都选了史地政,林倦选了物化政。三个人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——沈栀在三班,陆苗在五班,林倦在一班。开学以来,他们几乎没有见过面。不是不想见,是林倦躲着。他不想让她们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——瘦了,脸色差了,手抖了,不笑了。

但现在,她们坐在他的座位上,等他回来。

林倦站在教室后门口,看着沈栀和陆苗的背影。沈栀在说什么,陆苗在笑,笑声从教室后门传出来,脆脆的,像玻璃珠掉在地上。

“林倦?”陆苗先看到了他。她从椅子上站起来,眼睛一亮,“你终于回来了!我们等了你快十分钟了!”

沈栀也站了起来,转过身,看着林倦。她的表情没有陆苗那么外露,但眼睛亮了一下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林倦走进教室,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。沈栀还坐在他的椅子上,他不好意思让她站起来,就站在过道里。

“来找你啊!”陆苗说,“分班之后一直没见过你,群里你也不说话,发消息你也不回,你干嘛呢?”

林倦想了一下。她说的“群”是高一上学期他们三个建的小群,群名叫“三人行”。林倦确实很久没看那个群了。他把手机翻了好几遍,才找到那个被消息淹没的群聊,最后一条消息是陆苗发的“林倦你还好吗”,发了两周了,他没有回。

“对不起,我最近……有点忙。”林倦说。

陆苗看了他一眼,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。她的笑容顿了一下,然后很快又恢复了。“你怎么瘦了这么多?”

“没瘦多少。”

“骗人。你上学期脸还是圆的,现在都尖了。”

沈栀没有说话。她坐在林倦的椅子上,微微仰着头看他。她的目光很安静,不像陆苗那样直接,但比陆苗的看得更久。她看了林倦大约三秒,然后低下头,把林倦桌上一支滚到边缘的笔往里推了推,放好。

“你手怎么了?”沈栀忽然问。

林倦下意识地把左手藏到身后。“没怎么。”

“你刚才从厕所回来的时候,我看到你的手在抖。”沈栀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林倦的脸。

林倦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事”,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,没有出来。他站在过道里,左手藏在身后,右手垂在身侧,手在抖。

“他就是没吃午饭!”陆苗抢在沈栀前面说,“林倦你以前就不爱吃饭,现在是不是更不吃了?你看看你瘦的,我妈看到都要心疼。”

“我吃了。”林倦说。

“吃什么了?”

“饼干。”

陆苗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。她看着林倦,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沈栀还是没说话,但她把林倦桌上那支笔又往里推了推,推到了再也滚不下来的位置。

“林倦,”沈栀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?”

林倦看着沈栀。她坐在他的椅子上,校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樱花胸针——那是上学期林倦帮她们抢到的限量款,三个人一人一个。林倦的那枚放在书桌的抽屉里,从来没有戴过。

“……还好。”林倦说。

沈栀看了他两秒,没有再问。她站起来,把椅子让给林倦。“我们该走了,下节课快开始了。”

“啊?就走了?”陆苗还不想走,“我们才说了几句话。”

“下课再聊。”沈栀拉了拉陆苗的袖子。

陆苗不情不愿地站起来,走到林倦面前,仰着头看他——她一米六,林倦一米八八,差了一大截。她踮了踮脚,拍了拍林倦的肩膀。“你周末有空吗?我们一起吃饭?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店,他家的酸菜鱼特别好吃。”

林倦犹豫了一下。“……我看看。”

“别看看了,就这么定了!周六中午十二点,学校门口见!”陆苗说完,拉着沈栀就往外走。沈栀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林倦一眼。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腕上——袖子没有完全盖住的地方,露出了黑色的皮筋。她看了大约一秒,然后转回头,和陆苗一起走出了教室。

林倦站在原地,看着她们消失在后门。

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。椅子还是温的,沈栀坐过的温度透过校服传上来。他低头看了看桌面,沈栀把他那支笔推到了桌子最里面,紧挨着笔袋,怎么都不会掉了。他伸手摸了摸那支笔,黑色的,用了很久了,笔身上的字都磨没了。

“她们是你上学期的朋友。”林归说。

嗯。

“关系很好。”

嗯。

“你刚才没有说真话。你说‘还好’,但你不好。”

林倦把左手从桌下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手在抖。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,没有说话。
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们?”

因为说了也没用。她们不是医生,不是父母,不是老师。她们只是两个女生,和我当了半年的朋友。说了,她们会担心。担心了,就会多问。问了,我就得回答更多。回答了,她们就会更担心。这是一个循环,没有出口。

“那你周末去吗?”

林倦想了一会儿。去吗?他不想去。不是因为不想见她们,是因为不想让她们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。吃饭的时候手会抖,夹菜的时候会掉,吃几口就吃不下了,脸色差得像鬼。她们会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然后私底下讨论——“林倦是不是病了?”“他怎么了?”“我们要不要告诉他爸妈?”

他不想成为别人讨论的对象。

“她们不是那种人。”林归说。

你怎么知道?

“因为你上学期和她们做朋友的时候,你不是现在这样的。那时候你会笑,会开玩笑,会在陆苗说你是闺蜜的时候假装生气。那时候的你选她们做朋友,说明她们值得。”

林倦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,弹了一下。新皮筋,弹起来疼的。啪。红痕浮起来,清晰的,比旧皮筋深得多。他看着那道红痕,疼到了。清晰的、有边界的、会结束的疼。他弹了第二下。啪。

“别弹了。”

林倦没有停。他弹了第三下。啪。

“林倦。”

第四下。啪。

“林倦!你弹了也没用!她们已经来了!她们已经看到你了!你躲不掉的!”

林倦的手停在皮筋上,没有弹下去。他看着手腕上四道并排的红痕,新的,深的,像用笔画上去的。

“你说她们值得。”林倦在心里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我周末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但我不会说我的事。”

“不用说。你去了就行。”

林倦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手腕。他拿起笔,翻开课本,开始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。手还在抖,但他写的字比刚才工整了一些。
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。赵老师讲的是万有引力定律,开普勒三定律。林倦听着,记笔记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开普勒第一定律:所有行星绕太阳运动的轨道都是椭圆,太阳处在椭圆的一个焦点上。他写完之后,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椭圆,在旁边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归”和“倦”。两个字靠得很近,几乎贴在一起。

他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几秒,然后划掉了。不是用笔划的,是用手指——他把手放在纸上,盖住了那两个字。但他的手指没有抖。在盖住那两个字的时候,他的手很稳。

“你写我的名字了。”林归说。

嗯。

“还写了你的。”

嗯。

“把它们放在一起。”

嗯。

“为什么?”

林倦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自己盖在纸上的手,手背上有浅浅的青筋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手。不是看它抖不抖,是看它长什么样。他看了几秒,把手拿开。纸上那两个字已经被他的手心捂热了,摸上去温温的。

“因为放在一起好看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
林归没有回答。但林倦感觉到了——意识深处,那盏灯亮了。不是刺眼的亮,是那种温暖的、橘色的、像台灯调到最暗一档的亮。那盏灯在看着他,看着他的手,看着他的字,看着他写在纸上的那两个字。

“好看。”林归说。

不是说我写的字好看。

“不是。是说你。你好看。”

林倦低下头,把笔记本合上。他的耳朵红了,从耳垂开始,往上蔓延,到耳廓,到耳尖。整个过程大约四秒。

和之前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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