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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钝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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闹钟响的时候,林倦觉得自己像是被从水底拽上来的。

声音很远,很闷,像隔着一层厚玻璃。他伸手去摸手机,手指在床头柜上划了两下才碰到。六点整。他把闹钟按掉,闭上眼睛,又睁开了。

头还是疼的。不是昨晚那种从太阳穴往里钻的钝痛,是那种整个头颅都发沉的、像灌了铅一样的重。他坐起来,眩晕感立刻涌上来,眼前的东西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他扶着床沿坐了几秒,等那阵眩晕过去。

“早。”林归的声音也带着沉沉的倦意。昨晚林倦哭到很晚才睡,林归也一直醒着。

早。林倦在心里回了一个字,站起来,走向卫生间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脚底软绵绵的,使不上劲。他扶着墙走了几步,到了卫生间,打开灯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灰,嘴唇干得起皮,眼睛下面的青灰比昨天更重了。他看了两秒,低下头洗脸。

刷牙的时候,牙膏的薄荷味冲进鼻腔,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那种想吐的感觉。他撑着洗手台,干呕了两下,什么都没吐出来。

“副作用。”林归说。

林倦漱了口,把嘴角擦干净。他知道是副作用。昨晚吃的那片舍曲林,说明书上写着:头痛、恶心、嗜睡、头晕、乏力。今天早上他几乎把所有症状都体验了一遍。

他换好校服,站在玄关穿鞋。书包已经收拾好了,里面塞了一袋饼干和一瓶水。他看了一眼那袋饼干,不想吃。不是不饿,是那种“把东西放进嘴里然后咽下去”这个过程让他觉得累。太累了。每一口都要嚼,嚼完要咽,咽完还要嚼下一口。他不想做这些事。

“吃一片也好。”林归说。

不想吃。

“你昨晚就没吃晚饭,只喝了水。”

不饿。

“你是不想吃,不是不饿。”

林倦没有反驳。他把饼干袋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回桌上,只带了水。拉开门,走出去。

去学校的路上,他走得很慢。

不是故意慢,是快不起来。每走一步,头就跟着沉一下,像有一块石头放在头顶,随着步伐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往下压。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遇到了那只经常蹲在单元门口的橘猫。猫看了他一眼,打了个哈欠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林倦看着那只猫,想——猫不用吃药,不用上学,不用假装正常。猫只需要睡觉和吃饭。真好。

“你不是猫。”林归说。

我知道。

“但你以后可以养一只。”

林倦没有接这句话。他继续走,低着头,校服领口拉到最上面,下巴缩进去。三月的风已经不凉了,但他觉得冷。那种冷不是皮肤上的冷,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。他缩了缩肩膀,把手插进口袋里。

七点零三分,他走进教室。

苏澈已经到了,坐在第三排,正和旁边的同学说话。看到林倦进来,他抬手打了个招呼。林倦点了下头,走到最后一排坐下。

他把水杯放在桌角,把手机放进抽屉,然后不知道该做什么了。第一节课是数学,课本在书包里,但他没有拿出来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前面同学的背影,什么都没想。

“林倦,你怎么了?”林归问。

没怎么。

“你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。你连书包都没打开。”

林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。拉链还拉着,课本一本都没拿出来。他伸手拉开拉链,拿出了数学课本和笔记本,翻到今天要讲的章节。书上印着“第二章平面向量”,他看了那几个字,一个字都没读进去。

不是读不进去,是“不想读”。那种“不想”不是懒惰,是一种深深的、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力感。像有人把他的所有动力都抽走了,他只剩下一具躯壳,坐在这里,假装是一个学生。

第一节课,数学。

陈远舟讲的是平面向量的数量积。他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向量,夹角为θ,然后推导公式a·b=|a||b|cosθ。林倦听着,每一个字都听到了,但那些声音进了耳朵之后就散了,像水倒在沙漠里,连痕迹都没留下。

他的眼皮越来越沉。不是困,是那种“眼皮上有千斤重”的沉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公式,写到一半,手停了。他看着那半个公式,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。

“你昨晚睡了不到六个小时,”林归说,“但你现在不是困,是药的作用。舍曲林会导致嗜睡。”

林倦用笔尖戳了戳笔记本的纸面,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。他不想说话,不想动,不想听,不想看。他只想趴在桌上,闭上眼睛,什么都不做。但他不能。老师在讲课,同学在看黑板,他在最后一排,但最后一排也是教室的一部分。

他硬撑着,撑到了下课铃响。

下课铃响的时候,他趴在了桌上。

“林倦?你没事吧?”苏澈从前排转过来,趴在林倦桌边看他。

林倦把脸埋在胳膊里,摇了摇头。

“你脸色好差,是不是感冒了?”

“没有,”林倦的声音闷闷的,从胳膊里传出来,“就是没睡好。”

“那你趴一会儿,下节课我帮你看着,老师来了我叫你。”

“……谢谢。”

苏澈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回去了。林倦闭着眼睛,感觉到苏澈的手拍在肩膀上的那两下,力道很轻,带着一种同学之间才有的、不过界的关心。他觉得应该感动,但他感动不起来。他只是觉得——那个人在关心我,但我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
“苏澈人不错。”林归说。

嗯。

“你应该和他多来往。”

……再说吧。

林倦趴了整整一个课间。上课铃响的时候,苏澈回头看了他一眼,林倦抬起头,揉了揉脸,坐直了。第二节课是物理,他继续硬撑。

中午,林倦没有去食堂,也没有去图书馆,也没有去槐树下。他趴在桌上,一动不动。教室里的人慢慢走光了,又慢慢回来了。有人在他旁边走过,有人在他前面坐下,有人说话有人笑。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,来了又退,退了又来。他趴在那里,像一块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石头。

“你中午没吃东西。”林归说。

不饿。

“你早上也没吃。”

不饿。

“你从昨晚到现在,只喝了水。”

林倦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,看了一眼教室前面挂着的钟。十二点四十。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,但他不想去。他不想站起来,不想走路,不想和任何人说话。他甚至不想把饼干从书包里拿出来——拿出来,拆开包装,取出一片,放进嘴里,嚼,咽。每一个步骤都像一道坎,他跨不过去。

他从书包里拿出水杯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,胃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声。

“你的胃在叫。”林归说。

林倦把水杯拧紧,放回去,继续趴下。

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。

林倦忘了。他走到操场上的时候,才想起来今天有体育课。体育老师让大家先跑两圈热身。他站在跑道上,看着那条白色的起跑线,胃里翻了一下。

“你上午就头晕,体育课能不能请假?”林归说。

不想请。

“你不请会难受的。你从昨晚到现在只喝了水,加上药的作用,跑步会加重头疼和头晕。”

林倦没有听。哨声响了,他跑了出去。

第一圈还行。虽然头重脚轻,但还能维持速度。第二圈跑到一半的时候,头疼突然加重了。不是昨晚那种钝痛,是那种炸裂式的、从后脑勺往前推的疼,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个不断膨胀的气球。太阳穴突突地跳,每跑一步就跳一下,跳得他眼前发黑。

“停下!”林归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。

林倦没有停。他咬着牙,继续跑。他不想在所有人面前停下来。上周停了一次,这周如果又停,别人会怎么看他?他不想被人当成“那个需要特殊照顾的人”。

“你管别人怎么想?你身体最重要!”

林倦没有回答。他加快了呼吸,试图用氧气缓解头痛,但没有用。头痛越来越剧烈,眩晕感也跟着上来了。他眼前的跑道开始晃动,白色的线变成了两条,又并成一条,又变成两条。

“林倦!”

林归的声音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喊他。林倦的意识开始模糊,他感觉自己还在跑,但不确定自己的腿是不是还在动。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暗,像有人从四周慢慢拉上了黑色的幕布。

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在叫他。不是林归,是现实中的声音。

“林倦!林倦!你没事吧?”

他停下来,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。有人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,他看不清是谁。他的耳朵里嗡嗡响,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。

“让他把头低下去,别让他站着。”

“水呢?谁有水的?”

“我去叫老师。”

声音很乱,很多人同时在说话。林倦闭着眼睛,感觉到有人把一瓶水塞到他手里,有人扶着他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。他低着头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头疼没有减轻,反而因为停下来变得更清晰了。那种炸裂式的疼变成了持续性的、整个头颅都在疼的钝痛,像有人用一块布裹住了他的头,然后不停地拧。

“林倦,你听得到我说话吗?”是苏澈的声音。

林倦点了点头。

“你嘴唇好白,你中午吃饭了吗?”

林倦摇了摇头。

苏澈没有再问。他把林倦的水杯拿过来,拧开盖子,递到他嘴边。林倦喝了一口,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些,顺着下巴滴在校服上。

“要不要去医务室?”苏澈问。

“不用。”林倦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“你这样不行,你得吃点东西。”苏澈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面包,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夹心面包,“你先吃两口,甜的,能补充糖分。”

林倦看着那个面包,不想吃。但他看到苏澈的表情——皱着眉,嘴唇抿着,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担心。他不想让苏澈觉得自己的好心被拒绝了。他接过面包,撕开包装,咬了一口。

面包很甜,奶油夹心腻腻的,在嘴里化不开。他嚼了几下,咽了下去。胃里翻了一下,但没有吐出来。他又咬了一口,这次咽得更慢了。

“好点了吗?”苏澈问。

林倦点了点头。其实没有好。头还是疼,还是晕,胃里还是不舒服。但他不想再让苏澈担心了。

体育老师走过来问了情况,看林倦脸色在慢慢恢复,就没有叫校医,让他在旁边休息到下课。苏澈陪他坐了一会儿,看他自己能站起来了,才回到操场上继续跑步。

林倦坐在台阶上,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。阳光很亮,照得他眯起眼睛。他把剩下的大半个面包放在旁边的台阶上,没有继续吃。

“你刚才差点晕倒。”林归的声音很低,像在压抑着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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