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知道。
“你明明知道运动会加重头疼,你为什么不请假?”
我请不了。
“为什么请不了?”
我不知道怎么开口。难道我要跟体育老师说“老师我吃了抗抑郁药,副作用是头晕头疼,不能跑步”?
“你可以说‘我不舒服’。”
说了他就会问哪里不舒服。问了就要回答。回答了可能就要去医务室。去了医务室校医就会问更多。我不想被问。
林归沉默了。
林倦知道林归在生气。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生气,是那种沉默的、压抑的、不知道怎么表达的生气。他在生林倦的气,也在生自己的气——气林倦不爱惜身体,气自己没能拦住他。
“你生我的气了。”林倦在心里说。
“没有。”
你有。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林倦低下头,看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。白色的鞋面上有灰,和昨天一样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林归没有回答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久到体育课下课了,久到林倦站起来走回教室,久到下午的化学课上了一半。林归一直没说话。林倦知道他在,能感觉到他的存在,但那个存在是沉默的、蜷缩的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。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,躲在角落里舔伤口。
化学课上,刘峥在讲元素周期律。同周期元素从左到右金属性减弱,非金属性增强。林倦听着,记笔记,但手在抖。不是紧张的抖,是药物副作用导致的轻微震颤。他写字的时候,笔画会微微弯曲,像风吹过的草。
他写了几行字,放下笔,把左手伸到桌下,摸到手腕上的皮筋。拉起来,弹了一下。啪。疼。比之前疼,因为皮筋的弹性还在,但皮肤已经习惯了那种痛感,需要弹得更用力才能感觉到。
他又弹了一下。啪。
“别弹了。”
林归终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很沉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林倦的手指停在皮筋上。
“你今天已经弹了五次。从早上到现在。”
你没说话,你还数了?
“我一直没说话,不代表我没在看你。”
林倦把左手从桌下拿出来,放在桌上,手心朝下。袖子盖住了手腕,但盖不住那种“被看着”的感觉。林归一直在看他。沉默着,看着他。像一盏不说话的灯,亮了一整天。
“你在生气。”林倦在心里说。
“我没有在生气。我在难过。”
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你跑步差点晕倒,中午没吃饭,早上没吃饭,昨晚只喝了水,弹了五次皮筋,手在抖,头疼了一整天。我看着这些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你不是什么都做不了。你提醒我了。
“提醒没有用。你需要的是有人按住你的手,不让你弹,按住你的肩膀,不让你跑,把饭喂到你嘴里,让你吃。”
林倦沉默了。
“但我做不到。我没有手,没有肩膀,没有嘴。我只有声音。”
林倦的眼眶忽然有点酸。他眨了眨眼,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在教室里,不能哭。
“你的声音就够了。”他在心里说,声音很轻,像怕被除了林归以外的任何人听到。
林归没有回答。
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开了。不是完全松开,是那种攥紧的拳头慢慢张开的松开。像一个人在深呼吸之后,终于把那口气吐了出来。
晚自习的时候,林倦的头疼终于轻了一些。不是不疼了,是从“难以忍受”变成了“可以忍受”。那种沉甸甸的、灌了铅一样的感觉还在,但他已经学会了和它共处——不去对抗,不去关注,就当它是一个不太礼貌的客人,坐在角落里,不赶它走,也不理它。
他做完了数学作业。平面向量的数量积,几道计算题,做得不算快,但都对了。他把作业本合上,放在一边,拿出物理课本,预习明天的内容。曲线运动的实例分析——小船过河问题。他看了例题,画了示意图,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。算到一半的时候,头晕了一下,他停下来,等了几秒,继续算。
“你今天晚上比上午好一点。”林归说。
可能是药效稳定了。
“也可能是你终于吃了东西。”
林倦低头看了一眼桌角的面包——苏澈给他的那个,他咬了两口就没再吃了。他拿起来,又咬了一口。面包已经凉了,奶油夹心变得更腻了。他嚼了几下,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。
“再吃几口。”林归说。
林倦把剩下的半个面包吃完了。不是因为他想吃,是因为林归说了。
九点二十,放学铃响。
林倦背着书包走出校门。晚上的风不凉了,三月中旬,春天已经到了。但他还是缩着脖子走路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缩着脖子有一种安全感,像把身体变小一点,就不会被看到。
路过奶茶店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想喝吗?”林归问。
不想。
“那你停下来干什么?”
林倦也不知道。他看着奶茶店玻璃门上的菜单,看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。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转身走回去,推开门。
“一杯热的红豆奶茶,三分糖。”
等奶茶的时候,他站在柜台前,看着店员往杯子里加料。他的头还是晕的,那种晕不是天旋地转的晕,是那种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的东西在缓慢移动的晕。像站在一艘微微摇晃的船上。
奶茶做好,他接过来,掌心被烫了一下。他捧着那杯奶茶走出店门,慢慢走回家。
上楼,开门,换鞋,放下书包。他把奶茶放在茶几上,去洗了个澡。热水打在背上,头疼似乎轻了一些。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,站了很久。水从头顶流下来,流过脸,流过脖子,流过胸口,最后流进下水道。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冰,在热水里慢慢融化。
洗完澡,他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,端起奶茶喝了一口。还是烫的,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红豆煮得很烂,混在奶茶里,每一口都有几颗。他慢慢地喝,喝了大约一半,把杯子放下了。
茶几上还放着那个白色纸袋。舍曲林和阿普唑仑,两盒药,并排放在纸袋里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拿出来。
“今晚该吃药了。”林归说。
林倦拿起纸袋,抽出舍曲林的药盒,从铝塑板里抠出一片白色的药片。他看着那片药,看了几秒,然后放进嘴里,喝了一口奶茶,咽了下去。
药片顺着奶茶的甜味滑进了喉咙。
这次他没有感觉到异物感。
“明天早上可能会继续头晕头疼,”林归说,“但过几天会好一点。身体适应了药就好了。”
如果适应不了呢?
“适应得了。你的身体比你想象的能扛。”
林倦把药盒放回纸袋,把纸袋放回茶几上。他站起来,把没喝完的奶茶盖上盖子,放进冰箱。然后关灯,上床。
黑暗里,他睁着眼睛。
“林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说你在难过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现在还难过吗?”
林归沉默了几秒。“好一点了。因为你把面包吃完了。”
林倦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但没力气的动,但比昨天多了一点弧度。
“林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还会提醒我吃药吗?”
“会。”
“还会提醒我吃饭吗?”
“会。”
“还会在我弹皮筋的时候叫我停吗?”
“会。”
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左手腕上的皮筋贴着皮肤,他没有摸,也没有弹。
“林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,林倦。明天会是好一点的一天。”
林倦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好一点。但他知道,不管明天好不好,林归都会在。
他在那个“在”的感觉里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头还是晕的,还是疼的。但那种晕和疼,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