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我是谁?
“你是林倦。是月考物理最后一道题做对了的林倦。是今天早上吃了三片饼干的林倦。是左手腕上套着四根皮筋的林倦。是刚才吃了药的林倦。这些全部加起来,才是你。不是只有‘病’那一部分。”
林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,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。天花板上的光晕模糊一片,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像一条细细的、发光的裂缝。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,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,凉凉的。
他的眼泪还在流,但速度慢了。眼角凉凉的,脸颊上挂着泪痕,嘴唇上有咸味。他舔了一下嘴唇,咸的,带着一点点涩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林归问。
我在想,我上学期期末考了一百三十多名的时候,我觉得那是最差的结果了。没想到还有更差的。
“什么更差?”
我现在连正常人都不是了。
“你从来就不是‘正常人’。”
林倦愣了一下。
“你一米八八,上学期年级第三,不爱运动但跑一千米能进三分五十秒,选了物化政这个奇怪的组合。你本来就跟别人不一样。多一个抑郁症,没什么区别。”
林倦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但没力气的动。
你在安慰我?
“我在说事实。”
你安慰人的方式很怪。
“我没有学过怎么安慰人。我只会说实话。”
林倦闭上眼睛。眼泪终于停了。眼眶还是酸的,但那种酸胀在慢慢消退,像退潮的海水,留下一片潮湿的沙滩。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皮筋。四根,黑色的,贴着皮肤。他没有弹,只是摸了摸,像摸一个熟悉的、旧旧的东西。他想,这四根皮筋跟了他快一个月了。它们见证了他从寒假到开学,从不敢去食堂到在林归的帮助下打了一碗面,从每天弹几十下到今晚只弹了几下。它们是最沉默的证人,也是最忠实的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刚才哭的时候,我感觉到你的眼泪了。”
什么意思?
“你哭的时候,我也会觉得眼眶酸。你流眼泪的时候,我尝到了咸味。”
林倦的手指在被子里慢慢蜷起来。林归和他共享身体,共享感官。他哭的时候,林归也在哭。他疼的时候,林归也在疼。
你不是说你只是人格吗?人格也会哭?
“人格会哭。因为人格也有心。”
林倦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在黑暗中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皮筋。四根,黑色的,贴着皮肤。他没有弹,只是摸了摸,像在确认它们还在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今晚吃了药,哭了,承认了自己病了。这三件事,每一件都很难。你都做了。”
……嗯。
“所以你今天很勇敢。”
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。他在心里说:我不勇敢。我只是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“没有办法还能做下去,就是勇敢。”
林倦没有反驳。不是因为他同意,是因为他太累了,没有力气反驳。他的眼皮越来越沉。头疼已经退了,眼眶的酸胀也散了,只剩下一种深深的、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倦。那种疲倦不是睡眠能解决的,但它至少能让他睡着。他闭着眼睛,意识开始模糊。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个缝隙里,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,很慢,很轻。
“睡吧。”林归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,像在哄一个小孩。
明天还要吃药吗?
“明天早上我提醒你。”
好。
“晚安,林倦。”
林倦没有回答。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,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,边缘变得不清晰。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,他感觉到了一个东西——意识深处,有一只手。不是真实的、有□□的手。是一种温度,一种存在,一种“有人在”的感觉。那只手没有握他,只是放在他旁边,手背朝上,手指微微张开。像一个随时可以握住他的姿势。
林倦把自己的意识往那个方向靠了靠。没有碰到。但他觉得近了。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——不是热,是温,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水,不烫手,但能感觉到。他把自己的手——意识里的手,不是□□的手——慢慢伸过去,靠近那只手。近了一点,又近了一点。
指尖碰到了什么。
不是皮肤,不是骨头,是一种说不清的触感,像风吹过指尖,像水流过指缝。但它是存在的。林归的存在。不是声音,不是画面,是一种可以被触摸的、真实的东西。
“你碰到我了。”林归说,声音比刚才更轻,轻到几乎像一声叹息。
林倦没有说话。他没有力气说话。但他的指尖没有收回来,就放在那里,放在那个触碰到林归的地方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保持那个姿势多久。也许几秒,也许几分钟。然后他的手——□□的手,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——慢慢地、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。不是紧张,不是害怕。是想握住什么。但外面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空气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林归说。
林倦松开了拳头。手指慢慢张开,又慢慢合拢。像一个无声的回答。
窗外的路灯光不知什么时候灭了。可能是过了十二点,小区熄了路灯。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,暗到连窗帘的缝隙都看不到了。那种黑暗不是让人害怕的黑暗,是让人安心的黑暗。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,什么都能做,什么都不用做。
林倦在那种黑暗里,慢慢沉进了睡眠。
他的左手腕上,四根黑色皮筋安静地贴着皮肤。没有弹,没有拉,只是贴着。
那是这个夜晚,它们唯一一次没有被使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