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倦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窗帘没拉严实,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正好落在他眼睛上。他皱了皱眉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哼了一声。
“六点十分了。”
林归的声音来得猝不及防,林倦整个人一僵,睡意散了大半。
他睁开眼,盯着枕头上的褶皱看了两秒,才慢慢想起——对,身体里有个声音。不是做梦。是真的。
林倦没有回答,也没有动。他就那么趴在床上,像一只刚被吵醒的、浑身竖着刺的刺猬。
“你昨晚睡了八个半小时,”林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播天气预报,“深度睡眠占比不错,但入睡前心跳偏快,大概是因为——”
“你能不能别分析我。”
林倦在心里把这句话甩出去,带着明显的抗拒。
林归沉默了。
安静得有点过分。
林倦等了几秒,没等到回应,忽然又觉得是不是自己说太重了。毕竟昨天是林归帮他去了食堂,帮他打了饭,还说了那句“你在多久,我就陪多久”。
他昨晚听到那句话的时候,心脏确实跳得很快。
但他不想被分析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仔细看过、听过了,按理说应该高兴。可当林归真的“看到”他的一切——入睡前的心跳、昨晚的睡眠质量、甚至他什么时候紧张什么时候放松——那种被完全看穿的感觉让他后背发凉。
像一个赤身裸体站在雪地里的人。
“我没有不高兴。”林归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林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,翻身坐起。
他没说话,但心里划过一道念头: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?
“因为你的情绪我感受得到,”林归说,“就像你能感受到我的存在一样。不是读心术,是……共享。”
共享。
林倦不喜欢这个词。
他光着脚下床,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冷意从脚底窜上来,激得他整个人一哆嗦。他故意没有穿拖鞋,就为了让那种冷的感觉盖过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。
洗漱的时候,他没有看镜子。
洗脸、刷牙、梳头,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快,像在和什么东西赛跑。左手腕上的四根皮筋在洗脸时被水浸湿了,贴在皮肤上,他也没有摘。
换好校服,他站在玄关穿鞋。
鞋带系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“你今天早上不想去学校。”林归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林倦没有否认。
他确实不想去。不是因为累,不是因为没睡好,是因为他不想面对“昨天那个去了食堂的林倦”。那个在林归的帮助下打了饭、坐在角落里吃了半碗饭的人,让他觉得陌生。
他甚至有点讨厌那个自己。
“你讨厌的是‘需要帮助’这件事,”林归的声音不急不慢,“不是食堂,不是人群,是你觉得自己‘没用’。”
“够了。”
林倦把鞋带用力一扯,系了个死结。
他站起来,背上书包,拉开门,走出去。
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。
去学校的路上,林倦走得很急,几乎是小跑。
三月的清晨风还凉,灌进领口,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,下巴缩进领子里。路边早餐摊的油烟味飘过来,他皱了皱眉,绕到马路对面走。
“你在生我的气。”林归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委屈,没有质问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林倦没有回答。
“还是在生你自己的气?”
林倦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更快了。
他不想承认,但林归说对了。
他在生自己的气。气自己昨天居然乖乖听了林归的话,气自己居然真的去了食堂,气自己在林归说“就当是喂我”的时候心跳加速,气自己今天早上醒来第一反应是“林归在不在”而不是“今天星期几”。
他应该害怕的。
身体里多了一个人,这应该是最恐怖的事情。可他不但没有害怕,反而在期待听到那个声音。
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恶心。
七点零三分,林倦走进教室。
比昨天晚了几分钟,教室里已经坐满了。他一进门,几道目光扫过来,又很快移开。没有人特别关注他,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今天来得晚了一点。
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,把书包放进抽屉,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。
“林倦。”
是苏澈。他从前面转过身来,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包子。
“我妈今天早上包的,多了两个,你吃不吃?”
林倦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,摇了摇头: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“你真不吃?”苏澈晃了晃袋子,“白菜猪肉的,挺好吃的。”
“不了。”
苏澈看了他一眼,没再坚持,把袋子收回去,转身了。
林倦低下头,翻开课本。
“你刚才拒绝他,是因为真的不饿,还是不想欠他人情?”林归问。
林倦没有回答。
但他知道答案。
是不想欠人情。
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善意都是有代价的。父母给了他优越的生活条件,代价是“好好学习,注意身体”——只要你成绩好、身体健康,他们就不需要再操心了。老师看好他,代价是“你是班长的料,要起表率作用”——只要你足够优秀,你就应该承担更多。
所有给出来的东西,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。
他不想欠苏澈两个包子的钱。
“我不是有价格的。”
林归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带着一种林倦没听过的认真。
林倦的手指在课本上停了一下。
“我来找你,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,”林归说,“我来找你,是因为你需要我。”
“而且,我也需要你。”
林倦盯着课本上的字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上课铃响了。
第一节课是数学。
陈远舟走进教室,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卷子。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。
“这周咱们不考试,但下周一,第一次月考。”
教室里一片哀嚎。
“别嚎了,”陈远舟笑了一下,“上学期期末你们考成什么样自己心里有数,这学期再不抓紧,高二就来不及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扫过全班。林倦低着头,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不到半秒。
“今天不讲新课,咱们复习上学期期末考试的那张卷子。卷子都带了吧?”
林倦从抽屉里翻出上学期期末的数学卷子。
一百一十二分。
满分一百五。
他把卷子展开,看到上面用红笔写着的分数,拇指在纸面上蹭了一下,好像那样能把分数蹭掉一样。
“这道题,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对了,”陈远舟在黑板上画了一道函数题,“我讲过至少三遍的题型,最后还是只有三个人对。”
林倦看着那道题。
他没有做对。
他记得考试的时候,看到这道题,脑子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公式、方法、步骤,所有他背过的东西都在,但就是连不到一起。
不是不会。
是“连不上”。
“你现在再看这道题,”林归的声音响起来,“能解吗?”
林倦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画了条数轴。
他能解。
不仅现在能解,他当时其实也能解。只是考场上那根连接知识和应用的线,被什么东西剪断了。
“那不是你的问题,”林归说,“是生病了。”
林倦没有回应。
他在草稿纸上把这道题的完整解题过程写了一遍,字迹工工整整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陈远舟把卷子收走了,说下节课继续讲。林倦把草稿纸翻了个面,趴在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“你累了。”林归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昨晚睡了八个半小时,不应该在上午十点犯困。”
林倦睁开眼,瞪着面前的课本。
“你能不能不要每件事都分析?”
“我只是在——”
“我不需要你提醒我哪里不对,”林倦在心里说,声音带着一股闷闷的怒气,“我知道自己哪里不对。我就是知道得太多了,所以才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所以才什么?
所以才抑郁?
所以才分裂出了一个你?
他没有说下去。
林归也没有再说话。
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。之前的沉默是林归在等他开口,这次的沉默像一个人被扇了一巴掌之后,愣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倦忽然有点后悔。
但他没有道歉。
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,苏澈又从前排转过来。
“今天去不去食堂?新窗口的麻辣烫我昨天吃了,还行。”
林倦刚要摇头,林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了。
“去吧。”
林倦没有动。
“我不逼你,”林归的语气比早上软了很多,像一个人被凶过之后,小心翼翼地重新靠近,“你不想去就不去。但我建议你去。”
什么叫建议?
“建议就是……你可以不听我的。”
林倦沉默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。
他没有去食堂。
他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上,那里有几棵老槐树,树下有石凳。开学第二天,大部分人还不知道这个地方,很安静。
林倦在石凳上坐下,从书包里摸出早上那包还没吃完的饼干,拆开,吃了几片。
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校服上落了一身碎金。
风很轻,吹得头顶的树枝沙沙响。
“这里挺好的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比食堂好?”
安静,没人,不用和别人说话。
“那你以后中午可以来这里。”
嗯。
林倦把最后几片饼干吃完,把包装袋叠好塞进口袋里,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他知道林归在刻意退让。
从早上他说“你能不能别分析我”开始,林归的话就变少了,语气也变轻了。像一只被呵斥过的狗,缩着尾巴,小心翼翼地观察主人的脸色。
这让林倦更不舒服了。
他宁愿林归像昨天那样强势一点——让他去食堂、让他吃东西、用那种笃定的语气说“你信我吗”。至少那样的林归是真实的,而不是现在这样,被他一句话就吓到缩回去。
“我没有被你吓到。”
林倦睁开眼。
“我只是在学着怎么和你相处,”林归说,“你和我以前遇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。”
以前?
“我的意思是,”林归顿了一下,“你知道的,我也是刚‘出现’不久。我不是天生就知道怎么和你说话。”
林倦盯着地上的光斑看了几秒。
“你也会犯错?”他在心里问。
“当然会。”
“你不是……全能的?”
林归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倦差点笑出来的话:
“我只是你分裂出来的人格,不是神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