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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刺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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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倦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
窗帘没拉严实,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正好落在他眼睛上。他皱了皱眉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哼了一声。

“六点十分了。”

林归的声音来得猝不及防,林倦整个人一僵,睡意散了大半。

他睁开眼,盯着枕头上的褶皱看了两秒,才慢慢想起——对,身体里有个声音。不是做梦。是真的。

林倦没有回答,也没有动。他就那么趴在床上,像一只刚被吵醒的、浑身竖着刺的刺猬。

“你昨晚睡了八个半小时,”林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播天气预报,“深度睡眠占比不错,但入睡前心跳偏快,大概是因为——”

“你能不能别分析我。”

林倦在心里把这句话甩出去,带着明显的抗拒。

林归沉默了。

安静得有点过分。

林倦等了几秒,没等到回应,忽然又觉得是不是自己说太重了。毕竟昨天是林归帮他去了食堂,帮他打了饭,还说了那句“你在多久,我就陪多久”。

他昨晚听到那句话的时候,心脏确实跳得很快。

但他不想被分析。

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仔细看过、听过了,按理说应该高兴。可当林归真的“看到”他的一切——入睡前的心跳、昨晚的睡眠质量、甚至他什么时候紧张什么时候放松——那种被完全看穿的感觉让他后背发凉。

像一个赤身裸体站在雪地里的人。

“我没有不高兴。”林归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
林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,翻身坐起。

他没说话,但心里划过一道念头: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?

“因为你的情绪我感受得到,”林归说,“就像你能感受到我的存在一样。不是读心术,是……共享。”

共享。

林倦不喜欢这个词。

他光着脚下床,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冷意从脚底窜上来,激得他整个人一哆嗦。他故意没有穿拖鞋,就为了让那种冷的感觉盖过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。

洗漱的时候,他没有看镜子。

洗脸、刷牙、梳头,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快,像在和什么东西赛跑。左手腕上的四根皮筋在洗脸时被水浸湿了,贴在皮肤上,他也没有摘。

换好校服,他站在玄关穿鞋。

鞋带系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
“你今天早上不想去学校。”林归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林倦没有否认。

他确实不想去。不是因为累,不是因为没睡好,是因为他不想面对“昨天那个去了食堂的林倦”。那个在林归的帮助下打了饭、坐在角落里吃了半碗饭的人,让他觉得陌生。

他甚至有点讨厌那个自己。

“你讨厌的是‘需要帮助’这件事,”林归的声音不急不慢,“不是食堂,不是人群,是你觉得自己‘没用’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林倦把鞋带用力一扯,系了个死结。

他站起来,背上书包,拉开门,走出去。

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。

去学校的路上,林倦走得很急,几乎是小跑。

三月的清晨风还凉,灌进领口,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,下巴缩进领子里。路边早餐摊的油烟味飘过来,他皱了皱眉,绕到马路对面走。

“你在生我的气。”林归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委屈,没有质问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林倦没有回答。

“还是在生你自己的气?”

林倦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更快了。

他不想承认,但林归说对了。

他在生自己的气。气自己昨天居然乖乖听了林归的话,气自己居然真的去了食堂,气自己在林归说“就当是喂我”的时候心跳加速,气自己今天早上醒来第一反应是“林归在不在”而不是“今天星期几”。

他应该害怕的。

身体里多了一个人,这应该是最恐怖的事情。可他不但没有害怕,反而在期待听到那个声音。

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恶心。

七点零三分,林倦走进教室。

比昨天晚了几分钟,教室里已经坐满了。他一进门,几道目光扫过来,又很快移开。没有人特别关注他,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今天来得晚了一点。

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,把书包放进抽屉,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。

“林倦。”

是苏澈。他从前面转过身来,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包子。

“我妈今天早上包的,多了两个,你吃不吃?”

林倦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,摇了摇头: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
“你真不吃?”苏澈晃了晃袋子,“白菜猪肉的,挺好吃的。”

“不了。”

苏澈看了他一眼,没再坚持,把袋子收回去,转身了。

林倦低下头,翻开课本。

“你刚才拒绝他,是因为真的不饿,还是不想欠他人情?”林归问。

林倦没有回答。

但他知道答案。

是不想欠人情。

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善意都是有代价的。父母给了他优越的生活条件,代价是“好好学习,注意身体”——只要你成绩好、身体健康,他们就不需要再操心了。老师看好他,代价是“你是班长的料,要起表率作用”——只要你足够优秀,你就应该承担更多。

所有给出来的东西,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。

他不想欠苏澈两个包子的钱。

“我不是有价格的。”

林归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带着一种林倦没听过的认真。

林倦的手指在课本上停了一下。

“我来找你,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,”林归说,“我来找你,是因为你需要我。”

“而且,我也需要你。”

林倦盯着课本上的字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上课铃响了。

第一节课是数学。

陈远舟走进教室,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卷子。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。

“这周咱们不考试,但下周一,第一次月考。”

教室里一片哀嚎。

“别嚎了,”陈远舟笑了一下,“上学期期末你们考成什么样自己心里有数,这学期再不抓紧,高二就来不及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扫过全班。林倦低着头,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不到半秒。

“今天不讲新课,咱们复习上学期期末考试的那张卷子。卷子都带了吧?”

林倦从抽屉里翻出上学期期末的数学卷子。

一百一十二分。

满分一百五。

他把卷子展开,看到上面用红笔写着的分数,拇指在纸面上蹭了一下,好像那样能把分数蹭掉一样。

“这道题,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对了,”陈远舟在黑板上画了一道函数题,“我讲过至少三遍的题型,最后还是只有三个人对。”

林倦看着那道题。

他没有做对。

他记得考试的时候,看到这道题,脑子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公式、方法、步骤,所有他背过的东西都在,但就是连不到一起。

不是不会。

是“连不上”。

“你现在再看这道题,”林归的声音响起来,“能解吗?”

林倦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画了条数轴。

他能解。

不仅现在能解,他当时其实也能解。只是考场上那根连接知识和应用的线,被什么东西剪断了。

“那不是你的问题,”林归说,“是生病了。”

林倦没有回应。

他在草稿纸上把这道题的完整解题过程写了一遍,字迹工工整整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
下课铃响的时候,陈远舟把卷子收走了,说下节课继续讲。林倦把草稿纸翻了个面,趴在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
“你累了。”林归说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昨晚睡了八个半小时,不应该在上午十点犯困。”

林倦睁开眼,瞪着面前的课本。

“你能不能不要每件事都分析?”

“我只是在——”

“我不需要你提醒我哪里不对,”林倦在心里说,声音带着一股闷闷的怒气,“我知道自己哪里不对。我就是知道得太多了,所以才……”

他顿住了。

所以才什么?

所以才抑郁?

所以才分裂出了一个你?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林归也没有再说话。

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。之前的沉默是林归在等他开口,这次的沉默像一个人被扇了一巴掌之后,愣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林倦忽然有点后悔。

但他没有道歉。

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,苏澈又从前排转过来。

“今天去不去食堂?新窗口的麻辣烫我昨天吃了,还行。”

林倦刚要摇头,林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了。

“去吧。”

林倦没有动。

“我不逼你,”林归的语气比早上软了很多,像一个人被凶过之后,小心翼翼地重新靠近,“你不想去就不去。但我建议你去。”

什么叫建议?

“建议就是……你可以不听我的。”

林倦沉默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。

他没有去食堂。

他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上,那里有几棵老槐树,树下有石凳。开学第二天,大部分人还不知道这个地方,很安静。

林倦在石凳上坐下,从书包里摸出早上那包还没吃完的饼干,拆开,吃了几片。

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校服上落了一身碎金。

风很轻,吹得头顶的树枝沙沙响。

“这里挺好的。”林归说。

嗯。

“比食堂好?”

安静,没人,不用和别人说话。

“那你以后中午可以来这里。”

嗯。

林倦把最后几片饼干吃完,把包装袋叠好塞进口袋里,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
他知道林归在刻意退让。

从早上他说“你能不能别分析我”开始,林归的话就变少了,语气也变轻了。像一只被呵斥过的狗,缩着尾巴,小心翼翼地观察主人的脸色。

这让林倦更不舒服了。

他宁愿林归像昨天那样强势一点——让他去食堂、让他吃东西、用那种笃定的语气说“你信我吗”。至少那样的林归是真实的,而不是现在这样,被他一句话就吓到缩回去。

“我没有被你吓到。”

林倦睁开眼。

“我只是在学着怎么和你相处,”林归说,“你和我以前遇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。”

以前?

“我的意思是,”林归顿了一下,“你知道的,我也是刚‘出现’不久。我不是天生就知道怎么和你说话。”

林倦盯着地上的光斑看了几秒。

“你也会犯错?”他在心里问。

“当然会。”

“你不是……全能的?”

林归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倦差点笑出来的话:

“我只是你分裂出来的人格,不是神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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