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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刺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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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倦没有笑出声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
那是这学期以来,他第一次有想笑的冲动。
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。

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姓王,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。他在操场上吹了一声哨子,把全班集合起来。

“这学期第一次体育课,咱们先跑两圈热热身。”

男生们稀稀拉拉地站到跑道上,有人在抱怨,有人在系鞋带。林倦站在队伍最后面,看着四百米一圈的操场,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他以前不讨厌跑步。

高一上学期体检的时候,他的肺活量是全班第一。一百八十八的身高,七十八公斤的体重,跑一千米能进三分五十秒。

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能跑成什么样。

七十二公斤,比上学期轻了六公斤。不是刻意减的,是不吃饭掉的。肌肉大概也掉了不少,他现在爬四楼都会喘。

“慢点跑,别勉强。”林归说。

哨声响了,队伍开始移动。

林倦跟着人群跑出去,步伐放得很慢,几乎是快走的速度。第一圈还好,第二圈跑到一半的时候,他的呼吸开始变重,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越跑越闷。

“林倦,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
是周也。他从林倦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脚步慢了下来。

“没事。”林倦说。

他确实觉得不太对劲。视野边缘开始发暗,像有人从四周慢慢拉上了黑色的幕布。耳朵里有嗡嗡的声音,操场上的人声越来越远。

“停下。”林归的声音忽然绷紧了。

林倦没有停。

他不想在所有人面前停下来。

“林倦,停下!”

林归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下一秒,林倦的腿不听使唤了。

不是他主动停的,是林归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,强制让双腿站定。林倦的身体猛地一僵,晃了一下,然后被人从旁边扶住了。

“林倦?林倦!”

是苏澈的声音。

林倦的意识有点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。他看到苏澈的脸凑过来,皱着眉头在说什么,但他听不清。

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把他扶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,有人递了一瓶水过来,有人在说“让他把头低下去”。

所有的声音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“呼吸,”林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很近,近得像贴着他的耳膜在说话,“跟着我数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”

林倦机械地照做。

吸气,呼气,吸气,呼气。

视野边缘的黑色慢慢退下去了,耳朵里的嗡嗡声也小了。他能看清面前的东西了——苏澈蹲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瓶开了盖的水,脸上写满了担心。

“你刚才差点晕过去,”苏澈把水递过来,“你是不是没吃午饭?”

林倦接过水,喝了一小口。

“吃了。”

“吃了什么?”

“饼干。”

苏澈的表情复杂起来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句:“……你得多吃点。”

体育老师也走过来了,问了林倦几句,看他脸色缓过来了,就让他在旁边休息,不用继续跑了。

林倦坐在台阶上,看着同学们在操场上继续跑步。

阳光很亮,照得他眯起眼睛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林归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
林倦愣了一下。

“我刚才接管了你的身体,没有经过你同意,”林归说,“但我不能不那样做。你如果再跑下去,真的会晕倒。”

林倦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,没有说话。

他应该生气的。

林归没有经过他的允许就控制了他的身体。这件事如果放在两天前,他会觉得这是最可怕的噩梦。自己的身体不受自己的控制,被另一个意志接管——这比任何恐怖片都吓人。

但林归刚才那么做,是为了让他不晕倒。

他知道。

所以他没法生气。

“下次,”林倦在心里说,声音很慢,“下次你要接管之前,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。”

林归沉默了大概两秒。

“好。”

“不是‘好’就行,”林倦说,“你要真的做到。”

“我会努力做到。”

林倦低下头,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的皮筋。

四根,黑色的,细细的,在阳光下泛着哑光。

他用右手摸了摸它们,没有弹。

体育课下课后,林倦走回教室,一路上没有说话。

苏澈走在他旁边,时不时看他一眼,但没再多问什么。到了教室门口,苏澈犹豫了一下,说:“林倦,如果你有什么事,可以找我说的。”

林倦看了他一眼。

苏澈的眼神很真诚,没有同情,没有好奇,就是很普通的、同学之间的关心。

“好。”林倦说。

然后他走进教室,坐回最后一排。

他在心里想:他不会找苏澈说的。

不是因为苏澈不好,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“我身体里有另一个人,他帮我打了饭,他让我别弹皮筋,他刚才为了不让我晕倒接管了我的腿”——这些话要是说出来,苏澈大概会以为他疯了。

也许他真的疯了。

“你没疯。”林归说。

你又知道了。
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

林倦翻开课本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。

他想,他可能永远也习惯不了“身体里有另一个人”这件事。林归的每一个声音、每一次出现、每一次分析他的情绪,都让他像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脊背——不是疼,是那种“被碰到了”的感觉,提醒他:你不正常,你不正常,你不正常。

但奇怪的是,当林归不说话的时候,他又会忍不住去等。

等他开口。

等他叫自己的名字。

等他再说一句“你在多久,我就陪多久”。

晚自习第三节课,林倦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。

他看了一眼,是母亲发的消息。

“这周我和你爸回来一趟,周六晚上到。”

林倦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。

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紧张。

父母回来,意味着有人给他做饭,有人问他“最近怎么样”,有人让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不再只有他一个人呼吸的声音。

但也意味着他要演戏。

演一个“正常”的林倦——吃饭正常的、睡觉正常的、成绩在进步的、没有被诊断过轻度抑郁的、身体里没有另一个人的林倦。

他演过很多次了。

“这次不用你一个人演。”

林归的声音很安静,像夜晚湖面上的月光。

“我在。”

林倦把手机放回抽屉,拿起笔,继续写作业。

他没有回母亲的消息。

但他也没有不开心。

只是有一点累,和一点点说不清的、对周末的忐忑。

九点二十,放学铃响。

林倦背上书包走出校门,晚上的风比昨天凉,他缩了缩脖子,走得很快。

路过奶茶店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。

“怎么了?”林归问。

没怎么。

林倦站在奶茶店门口,看着玻璃门上贴着的菜单,站了大概十秒钟,然后推门进去了。

“一杯热的红豆奶茶,三分糖。”

等奶茶的时候,他站在柜台前,看着店员往杯子里加料。店里在放一首很慢的歌,歌词听不太清,旋律软绵绵的,像泡在水里的棉花糖。

奶茶做好,他接过来,掌心被烫了一下。

他捧着那杯奶茶走出店门,继续往家走。

“你以前不喝奶茶。”林归说。

嗯,不喝。

“今天怎么想喝了?”

不知道。

林倦喝了一口,烫得他嘶了一声,但甜味已经在舌尖化开了。红豆煮得很烂,混在奶茶里,每一口都有几颗。

他忽然想起寒假快结束的时候,一个人去屈臣氏买皮筋。他在货架前站了很久,拿起一盒,又放下,又拿起。最后买了最小号的那盒,全黑色的,没有任何装饰。

店员问他要不要袋子,他说不用,把那盒皮筋揣进口袋里,走了。

那天也很冷。

他走回家,拆开盒子,拿了四根皮筋套在左手腕上,拉起来弹了一下。

啪。

疼。

但比别的疼要轻得多。

“别想了。”林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。

林倦又喝了一口奶茶。

“那个皮筋,”林归说,“以后能不弹就不弹。你想弹的时候,就和我说。”

和你说有什么用?

“你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
林倦没说话,又喝了一口奶茶。

甜的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,胃里暖洋洋的。

他想,也许他真的会试试。

在下次想弹皮筋的时候,不去拉那根黑色的细绳,而是在心里叫一声“林归”。

然后等那个声音回答他。

“我在。”

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他又念了一遍。

“……我在。”林归的声音终于响起来,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,“你是不是在测试我?”

林倦低下头,嘴角动了一下。

这次他确定自己笑了。

虽然弧度很小,小到路过的行人根本不会注意到,但确实是笑了。

他捧着奶茶,走进小区,上楼,开门。

屋里黑着灯,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方形的光。

他没有开灯,站在玄关,把那杯奶茶喝完,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,然后去洗澡。

躺在床上,他翻了个身,面对窗户。

窗帘没拉严,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。没有星星,只有一团模糊的、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。

“林归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沉默了几秒。

“晚安,林倦。”

林倦闭上眼睛。

左手腕上的皮筋贴着皮肤,温热的,像四根细细的手指。

他没有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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