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。
他只记得坐在书桌前,台灯亮着,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然后那个声音说“呼吸,林倦,你憋气憋了十七秒了”,他就真的开始呼吸,一下一下的,像被人掐着脖子突然松开了手。
后来他上了床,关了灯,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
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。
他等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路灯都灭了,久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十一点跳到了十二点,久到他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。
“你还在吗?”他小声问。
没有回答。
林倦闭上眼睛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左手腕上的皮筋还贴着皮肤,他摸了一下,没有弹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整,闹钟响了。
林倦睁开眼,第一个念头不是“该起床了”,而是——
“昨晚的事是真的吗?”
他坐起来,看了一眼左手腕。皮筋还在,手腕上没有红印。他昨晚没有弹,因为那个声音让他别弹。
他把手放下来,揉了揉脸,下床洗漱。
镜子里的自己和昨天一样,一米八八,七十二公斤,下颌线比半年前锋利了一点。他看了两秒,移开视线,低头洗脸。
左手腕上的皮筋沾了水,贴在皮肤上有点凉。
出门的时候是六点四十分。
天还没完全亮,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。小区里很安静,只有扫地的阿姨在单元门口用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落叶。林倦从她身边经过,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他走在去学校的路上,步伐比昨天快了一点。
不是因为不害怕了,是因为他在想别的事。
那个声音说它叫林归。
归来的归。
它说它是林倦,但又不完全是。
它说“我是来陪你的”。
林倦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疯了。他上学期在网上查过抑郁症的症状,情绪低落、兴趣减退、食欲下降、睡眠障碍、自我评价低、甚至有轻生的念头——这些他都有。但他没查到过“听到自己身体里有人说话”这一条。
也许他比抑郁更严重。
也许他已经疯了。
但这个念头并没有让他感到害怕。或者说,相比于“确诊轻度抑郁但父母说你想太多了”这件事,“疯了”听起来反而更合理一些——至少疯了的痛苦是可以被看见的,而抑郁的痛苦是“想太多了”。
六点五十八分,林倦走进教室。
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,有人在吃早饭,有人在抄作业,有人在聊天。苏澈坐在第三排,看到他进来,抬手打了个招呼。
林倦点了下头,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他把书包放进抽屉,拿出今天第一节要用的语文课本,翻开,放在桌上。
然后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。
教室里很吵。有人在笑,笑声尖锐地刺进耳朵里;有人在吃包子,包子的味道飘过来,油腻腻的,让他胃里翻了一下;有人在他身后大声讨论昨晚的作业,声音大得像在吵架。
林倦把左手伸到桌下,摸到手腕上的皮筋,拉起来——
“别弹。”
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林倦的手指顿住了。
不是幻觉。是真实的。那个声音就在他的意识里,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,清晰地扩散开来。
“你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东西,”林归的声音不急不慢,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笃定,“先吃东西,再谈别的。”
林倦下意识地张了张嘴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教室里人多,他不想让人看到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。
他低下头,假装在看课本,在心里想:我没有东西可以吃。
“书包左侧口袋里,有一包饼干。”
林倦愣了一下。
他昨天整理书包的时候,确实往左侧口袋里塞了一包饼干——那是寒假没吃完的,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了。他昨晚翻书包拿新教材的时候都没想起来,但林归记得。
或者说,林归“看到”了。
因为林归在林倦的身体里。林倦看到的、听到的、感受到的一切,林归都能同步获取。
这个认知让林倦的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从书包左侧口袋里摸出了那包饼干。拆开,取出一片,放在嘴里。
饼干是葱香味的,有点受潮了,软塌塌的,嚼起来没什么味道。但他还是咽下去了。
“再吃一片。”
林倦又拿了一片。
这一次,他嚼着嚼着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。不是因为饼干好吃,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“管”过了。
父母不管他,老师顾不上他,同学不了解他。他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上学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假装一切正常。
现在有一个声音在他身体里,管他吃不吃东西。
虽然那个声音可能只是他的幻觉。
虽然他可能真的疯了。
但至少此刻,有人在意他吃没吃饭。
早自习的铃声响了。
陈远舟踩着铃声走进教室,手里拿着一沓表格,让大家填写新学期的个人信息。表格从前排往后传,传到林倦手里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,大部分栏目都空着,只写了姓名和学号。
他把表格传给后排,继续看语文课本。
上午的课波澜不惊。
语文老师讲了一篇古文,数学老师讲了新学期的第一章内容,英语老师让大家做了篇阅读理解。林倦听着,记着笔记,看起来和普通学生没什么区别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注意力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烟,怎么都聚不到一起。
老师在讲台上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到了,但那些话像水从筛子里流过,进不到脑子里去。他机械地抄板书,抄完也不知道自己抄了什么。
课间的时候,苏澈从前排绕过来,站在林倦桌边。
“林倦,你中午去不去食堂?我听说这学期食堂新开了一个窗口,卖麻辣烫的。”
林倦摇头:“不去了。”
“你昨天也没去,”苏澈皱眉,“你总得吃点东西吧。”
“回家吃。”
苏澈看了他一眼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上课铃响了,他只好回到自己座位上。
林倦低下头,左手伸到桌下,摸到皮筋。
“他说得对,你总得吃点东西。”林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。
林倦在心里回答:我晚上回家吃。
“中午也得吃。”
我不饿。
“你不是不饿,你是不敢去。”
林倦的手指僵住了。
林归说得对。他不是不饿。他的胃从早上开始就隐隐发空,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中午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胃壁上轻轻按压。但他不敢去食堂——不是因为食堂的饭不好吃,是因为食堂里人太多了。
几百个人挤在一个空间里,排队、打饭、找座位、吃饭,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和别人产生交集。排队的时候会被人从后面看着,打饭的时候要和阿姨说话,找座位的时候要穿过人群,吃饭的时候要面对可能有人坐到自己对面。
每一步都是一个坎。
每一步都让他想逃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林倦愣了一下。
“中午我陪你去食堂,”林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不用自己面对那些人,我会在。”
你在我身体里,你在我身体里怎么陪我去食堂?
“你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,把身体交给我。我帮你打完饭,找个角落坐下,再把身体还给你。”
林倦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。
把身体交出去。
这个说法听起来荒谬至极,但林归说出来的时候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确信。好像在说“你把钥匙给我,我帮你开门”一样自然。
中午十一点五十分,下课铃响了。
教室里再次沸腾起来。椅子被推开的声音、脚步声、喊叫声混在一起,像一场小型的地震。
林倦坐在座位上,没有动。
他看着同学们一个个从教室后门走出去,苏澈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,林倦避开他的目光。
人越来越少。
教室里最后只剩下三个人——林倦、角落里那个戴耳机的男生,还有一个在前排趴着睡觉的女生。
“走吧。”林归说。
林倦站起来。
他背着书包——不,他没背书包,他只是站起来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他不需要带书包去食堂,他甚至不需要带饭卡,因为饭卡一直放在校服口袋里。
他走到教室门口,停住了。
走廊里有人在走动,从这边跑到那边,笑声从楼下传上来。食堂在教学楼的另一头,需要穿过整个操场。操场上现在全是人,去食堂的、回宿舍的、在操场上溜达的。
“继续走。”林归的声音很稳。
林倦迈出一步。
又一步。
他走下教学楼台阶,踏上操场边的水泥路。阳光很亮,照得他眯了眯眼睛。有人从他对面走过来,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,让开。
“别低头,”林归说,“你不需要看他们,你看路就行。”
林倦抬起头,看向食堂的方向。
食堂的大门敞开着,远远就能看到里面排队的队伍,黑压压的人头在窗口前缓慢移动。嘈杂的声音隔着几十米传过来,嗡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。
林倦站在操场中间,不动了。
他的心跳开始加速,手心开始出汗,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——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,让他喘不过气。
“林倦。”林归的声音忽然放轻了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“你信我吗?”
林倦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操场上,周围人来人往,没有人注意到他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,缩在脚下,像一个不敢见人的孩子。
他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