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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呼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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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。

他只记得坐在书桌前,台灯亮着,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然后那个声音说“呼吸,林倦,你憋气憋了十七秒了”,他就真的开始呼吸,一下一下的,像被人掐着脖子突然松开了手。

后来他上了床,关了灯,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

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。

他等了很久。

久到窗外的路灯都灭了,久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十一点跳到了十二点,久到他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。

“你还在吗?”他小声问。

没有回答。

林倦闭上眼睛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左手腕上的皮筋还贴着皮肤,他摸了一下,没有弹。

第二天早上六点整,闹钟响了。

林倦睁开眼,第一个念头不是“该起床了”,而是——

“昨晚的事是真的吗?”

他坐起来,看了一眼左手腕。皮筋还在,手腕上没有红印。他昨晚没有弹,因为那个声音让他别弹。

他把手放下来,揉了揉脸,下床洗漱。

镜子里的自己和昨天一样,一米八八,七十二公斤,下颌线比半年前锋利了一点。他看了两秒,移开视线,低头洗脸。

左手腕上的皮筋沾了水,贴在皮肤上有点凉。

出门的时候是六点四十分。

天还没完全亮,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。小区里很安静,只有扫地的阿姨在单元门口用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落叶。林倦从她身边经过,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他走在去学校的路上,步伐比昨天快了一点。

不是因为不害怕了,是因为他在想别的事。

那个声音说它叫林归。

归来的归。

它说它是林倦,但又不完全是。

它说“我是来陪你的”。

林倦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疯了。他上学期在网上查过抑郁症的症状,情绪低落、兴趣减退、食欲下降、睡眠障碍、自我评价低、甚至有轻生的念头——这些他都有。但他没查到过“听到自己身体里有人说话”这一条。

也许他比抑郁更严重。

也许他已经疯了。

但这个念头并没有让他感到害怕。或者说,相比于“确诊轻度抑郁但父母说你想太多了”这件事,“疯了”听起来反而更合理一些——至少疯了的痛苦是可以被看见的,而抑郁的痛苦是“想太多了”。

六点五十八分,林倦走进教室。

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,有人在吃早饭,有人在抄作业,有人在聊天。苏澈坐在第三排,看到他进来,抬手打了个招呼。

林倦点了下头,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他把书包放进抽屉,拿出今天第一节要用的语文课本,翻开,放在桌上。

然后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。

教室里很吵。有人在笑,笑声尖锐地刺进耳朵里;有人在吃包子,包子的味道飘过来,油腻腻的,让他胃里翻了一下;有人在他身后大声讨论昨晚的作业,声音大得像在吵架。

林倦把左手伸到桌下,摸到手腕上的皮筋,拉起来——

“别弹。”

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
林倦的手指顿住了。

不是幻觉。是真实的。那个声音就在他的意识里,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,清晰地扩散开来。

“你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东西,”林归的声音不急不慢,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笃定,“先吃东西,再谈别的。”

林倦下意识地张了张嘴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教室里人多,他不想让人看到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。

他低下头,假装在看课本,在心里想:我没有东西可以吃。

“书包左侧口袋里,有一包饼干。”

林倦愣了一下。

他昨天整理书包的时候,确实往左侧口袋里塞了一包饼干——那是寒假没吃完的,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了。他昨晚翻书包拿新教材的时候都没想起来,但林归记得。

或者说,林归“看到”了。

因为林归在林倦的身体里。林倦看到的、听到的、感受到的一切,林归都能同步获取。

这个认知让林倦的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
他从书包左侧口袋里摸出了那包饼干。拆开,取出一片,放在嘴里。

饼干是葱香味的,有点受潮了,软塌塌的,嚼起来没什么味道。但他还是咽下去了。

“再吃一片。”

林倦又拿了一片。

这一次,他嚼着嚼着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。不是因为饼干好吃,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“管”过了。

父母不管他,老师顾不上他,同学不了解他。他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上学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假装一切正常。

现在有一个声音在他身体里,管他吃不吃东西。

虽然那个声音可能只是他的幻觉。

虽然他可能真的疯了。

但至少此刻,有人在意他吃没吃饭。

早自习的铃声响了。

陈远舟踩着铃声走进教室,手里拿着一沓表格,让大家填写新学期的个人信息。表格从前排往后传,传到林倦手里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,大部分栏目都空着,只写了姓名和学号。

他把表格传给后排,继续看语文课本。

上午的课波澜不惊。

语文老师讲了一篇古文,数学老师讲了新学期的第一章内容,英语老师让大家做了篇阅读理解。林倦听着,记着笔记,看起来和普通学生没什么区别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注意力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烟,怎么都聚不到一起。

老师在讲台上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到了,但那些话像水从筛子里流过,进不到脑子里去。他机械地抄板书,抄完也不知道自己抄了什么。

课间的时候,苏澈从前排绕过来,站在林倦桌边。

“林倦,你中午去不去食堂?我听说这学期食堂新开了一个窗口,卖麻辣烫的。”

林倦摇头:“不去了。”

“你昨天也没去,”苏澈皱眉,“你总得吃点东西吧。”

“回家吃。”

苏澈看了他一眼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上课铃响了,他只好回到自己座位上。

林倦低下头,左手伸到桌下,摸到皮筋。

“他说得对,你总得吃点东西。”林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。

林倦在心里回答:我晚上回家吃。

“中午也得吃。”

我不饿。

“你不是不饿,你是不敢去。”

林倦的手指僵住了。

林归说得对。他不是不饿。他的胃从早上开始就隐隐发空,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中午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胃壁上轻轻按压。但他不敢去食堂——不是因为食堂的饭不好吃,是因为食堂里人太多了。

几百个人挤在一个空间里,排队、打饭、找座位、吃饭,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和别人产生交集。排队的时候会被人从后面看着,打饭的时候要和阿姨说话,找座位的时候要穿过人群,吃饭的时候要面对可能有人坐到自己对面。

每一步都是一个坎。

每一步都让他想逃。

“我陪你去。”

林倦愣了一下。

“中午我陪你去食堂,”林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不用自己面对那些人,我会在。”

你在我身体里,你在我身体里怎么陪我去食堂?

“你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,把身体交给我。我帮你打完饭,找个角落坐下,再把身体还给你。”

林倦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。

把身体交出去。

这个说法听起来荒谬至极,但林归说出来的时候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确信。好像在说“你把钥匙给我,我帮你开门”一样自然。

中午十一点五十分,下课铃响了。

教室里再次沸腾起来。椅子被推开的声音、脚步声、喊叫声混在一起,像一场小型的地震。

林倦坐在座位上,没有动。

他看着同学们一个个从教室后门走出去,苏澈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,林倦避开他的目光。

人越来越少。

教室里最后只剩下三个人——林倦、角落里那个戴耳机的男生,还有一个在前排趴着睡觉的女生。

“走吧。”林归说。

林倦站起来。

他背着书包——不,他没背书包,他只是站起来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他不需要带书包去食堂,他甚至不需要带饭卡,因为饭卡一直放在校服口袋里。

他走到教室门口,停住了。

走廊里有人在走动,从这边跑到那边,笑声从楼下传上来。食堂在教学楼的另一头,需要穿过整个操场。操场上现在全是人,去食堂的、回宿舍的、在操场上溜达的。

“继续走。”林归的声音很稳。

林倦迈出一步。

又一步。

他走下教学楼台阶,踏上操场边的水泥路。阳光很亮,照得他眯了眯眼睛。有人从他对面走过来,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,让开。

“别低头,”林归说,“你不需要看他们,你看路就行。”

林倦抬起头,看向食堂的方向。

食堂的大门敞开着,远远就能看到里面排队的队伍,黑压压的人头在窗口前缓慢移动。嘈杂的声音隔着几十米传过来,嗡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。

林倦站在操场中间,不动了。

他的心跳开始加速,手心开始出汗,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——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,让他喘不过气。

“林倦。”林归的声音忽然放轻了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“你信我吗?”

林倦没有说话。

他站在操场上,周围人来人往,没有人注意到他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,缩在脚下,像一个不敢见人的孩子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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