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我信你。”
他说得很轻,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。
但林归听到了。
下一秒,林倦感觉到一阵奇异的晕眩。像是坐过山车时那种短暂的失重感,意识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,然后——
他的身体动了。
不是他在动。是“他们”在动。
他还能看到、听到、感觉到一切,但操控身体的那个人不是他了。他的身体迈开步子,步伐比他自己走的时候更大、更稳,肩膀打得更开,脊背挺得更直。
那是林归在走路。
林倦的意识缩在身体里,像一个乘客坐在驾驶座后面,看着“自己”走向食堂大门。
食堂里的嘈杂声像一堵墙,迎面撞上来。几百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、打饭的敲击声、筷子和餐盘的碰撞声,全部混在一起,震得林倦的意识都颤了一下。
但林归没有停。
他走到一个排队较短的窗口前,站定,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饭卡。前面还有三个人,他安静地等着,既不左顾右盼,也不低头躲避,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被风吹不动的树。
轮到他的时候,他对窗口里的阿姨说:“一份红烧肉,一份青菜,二两米饭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林倦听着那个声音,觉得既陌生又熟悉。那是他的声带发出来的声音,但语调、节奏、语气都不是他的。他的声音通常很轻、很软,像怕打扰到别人。而林归的声音——虽然是同一个嗓子发出来的——却带着一种笃定和从容,好像在说“我在这里,我有资格站在这里”。
打好了饭,林归端着餐盘转身,目光快速扫过食堂大厅,在最角落里找到了一张空桌子。他走过去,坐下,把餐盘放好。
然后那阵晕眩又来了。
林倦的意识重新回到前面,他眨了眨眼,发现自己正坐在食堂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份冒着热气的饭菜。
红烧肉,青菜,二两米饭。
“吃吧。”林归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,像是说话的人累了一样。
林归接管身体的时间不到三分钟,但林倦能感觉到,那三分钟对林归来说并不轻松。像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人推下水,拼了命地扑腾,只为了把另一个人送上岸。
林倦拿起筷子。
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
肉炖得很烂,酱油的咸香和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,米饭是热的,青菜脆生生的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中午吃过热饭了,上一次在食堂吃饭,大概是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前的事。
他一口一口地吃着,低着头,尽量不去看周围的人。
有人从他身边走过,有人在他对面坐下——然后可能看到他不说话,又起身走了。
没有人打扰他。
“好吃吗?”林归问。
林倦在心里回答:好吃。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
林倦又夹了一块肉。
他吃到一半的时候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他在心里问:你呢?你吃了吗?
林归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一下。
林倦“听到”了那个笑。不是耳朵听到的,是意识里感知到的。那声笑很轻,带着一点无奈,一点温柔,和一点点说不清的心疼。
“林倦,”林归说,“你吃东西的时候,我的感觉和你一样。你尝到的味道,我也能尝到。你咽下去的每一口饭,也在填满我的胃。”
林倦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了。
“所以你多吃点,”林归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就当是喂我。”
林倦低下头,扒了一大口米饭。
米饭在嘴里嚼着,没什么味道,但咽下去的时候,胃里传来一阵暖意。
不是因为米饭是热的。
是因为那句“就当是喂我”。
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化学。
刘峥穿着运动服走进教室,头发还有点湿,看样子是刚跑完步洗了脸。他把教材往讲台上一放,转过身来,目光扫过全班。
“新学期的第一节课,咱们不讲新课,我先认识认识大家。”
他开始点名,念到名字的人站起来,他看一眼,说一两句话。
“苏澈——上学期隔壁班的吧?我知道你,物理考得不错。”
“周也——你上学期期末化学多少分?九十二?可以可以。”
念到林倦的时候,刘峥顿了一下。
“林倦。”
林倦站起来。
刘峥看着他,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然后皱了下眉。那个皱眉的动作很短,不到一秒就展开了,但林倦捕捉到了。
“坐下吧,”刘峥说,语气和刚才没什么区别,“上学期的知识还记得吧?这学期化学难度会加大,有不懂的随时来问。”
林倦坐下。
他在心里想:他是不是看出我瘦了?
“是,”林归的声音立刻响起来,“他看出来了。”
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但他不会多问,”林归说,“成年人很擅长假装没看到。”
林倦不知道林归说的对不对。但至少此刻,他认同这句话。
晚自习从六点半开始,到九点二十结束。
三节晚自习,中间各休息十分钟。
林倦坐在座位上,做数学作业、物理作业、化学作业。他做得不算快,但都能做出来。上学期期末的成绩下滑不是因为能力问题,是精神状态问题——这一点他自己很清楚,林归也很清楚。
“这道题用动能定理更简单,”林归在他做到一道物理大题的时候忽然开口,“你用的牛顿第二定律,算起来太麻烦了。”
林倦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解题过程,又看了看题目。
林归说得对。
他划掉原来的步骤,用动能定理重新做了一遍,果然省了将近一半的步骤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在心里问。
“我看过你的课本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晚上你睡着以后。”
林倦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。
你在我睡着以后看了我的课本。
这句话听起来又诡异又自然。诡异的是,有一个人在他睡觉的时候用自己的大脑做了别的事;自然的是,这个人就是他自己。
他决定不再深想这个问题。
晚自习第三节课的时候,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。有人在收拾书包,有人在传纸条,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。林倦写完最后一道化学题,合上练习册,看了一眼时间。
九点十分。
还有十分钟放学。
他开始收拾东西——课本摞好放进书包,水杯放进侧袋,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,屏幕上有两条微信消息。
一条是班级群的,@所有人提醒明天交寒假社会实践报告。
一条是母亲发的,内容是:“开学了吧?好好学习,注意身体。”
林倦看了一眼时间,母亲的消息是下午三点发的。现在已经九点多了,他没有回。
他不知道回什么。
“好好学习”他做不到,“注意身体”他不知道怎么注意。
“回一个‘嗯’就行,”林归说,“不用想太多。”
林倦想了想,打了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发了过去。
九点二十,放学铃响了。
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,椅子推开的声响、书包拉链的声音、同学们约着一起走的声音混在一起。林倦把书包背好,从后门走出去。
晚上的校园和白天的校园不一样。
路灯把操场照得昏黄,教学楼里的灯光一间一间地熄灭,校门口聚集了一堆等家长来接的学生,还有几辆亮着顶灯的出租车。
林倦低着头走出校门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缩短,又拉长。他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奶茶店,经过一个已经关门的花店,经过那家他买吐司的便利店。
晚上的空气比白天凉,风从领口灌进去,他缩了缩脖子。
“冷吗?”林归问。
有一点。
“明天多穿一件。”
嗯。
林倦上楼,开门,换鞋,把书包放下。他没有马上吃东西,先去洗了澡,然后把早上剩的那包饼干拿出来,吃了三片,喝了一杯水。
坐在书桌前,他翻开明天的课本预习了二十分钟,然后关灯上床。
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。
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。他看着那片光晕,忽然小声说了一句:
“林归。”
“嗯。”声音立刻响起来,像一直在等他开口。
“你白天说,你是来陪我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陪多久?”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林归说了一句让林倦在很久以后回想起来,都觉得心脏被轻轻捏了一下的话:
“你在多久,我就陪多久。”
林倦没有说话。
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左手腕上的皮筋还贴着他的皮肤。他摸了摸它们,没有弹。
窗外有风,吹得树枝轻轻刮着玻璃,沙沙的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林倦在那种声音里,慢慢睡着了。
这一晚,他没有做噩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