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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章 “正轨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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闹钟响的时候,顾予已经醒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醒的。也许是凌晨,也许是刚过五点。窗帘没有拉严,一条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天花板上,细细的,灰蓝色的。他盯着那道光,盯了很久。他没有动。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指上还戴着那枚戒指。银白色的,松了,转了一圈就会滑到指节下面。他把戒指转回来,用拇指按住。

闹钟响了第二遍。他伸出手,按掉了。屏幕亮着,显示着日期和时间。没有未读消息,没有未接来电。他把手机放下,坐起来。赤脚踩在地板上,凉凉的。他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门开着,走廊里很安静。他走到客厅,茶几上什么都没有。那张纸条已经扔了。垃圾桶里是空的,妈妈换过垃圾袋了。厨房里没有声音,没有油烟味,没有人。他打开冰箱,里面有一盒牛奶,一袋面包,几个鸡蛋。牛奶的保质期还有三天。他拿出牛奶,倒了一杯。凉的,从喉咙滑下去,激得他咳了一下。他把杯子放在水槽里,没有洗。

他走回卧室,换了校服。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,还是松的。他照了照镜子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,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。嘴唇上的血口子结了痂,暗红色的,像一条小小的蜈蚣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移开目光。

他把课本装进书包。笔袋里那支黑色的笔还在。他拿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笔杆上的牙印摸起来粗粗糙糙的。他把笔放回去,拉上拉链。他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,放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又戴回去了。他背起书包,出了门。

楼道里的灯坏了,忽明忽暗的。他走下楼梯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三楼,四楼,五楼。他推开门,外面的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落在他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眯了一下眼睛,缩了缩脖子。十一月的风很凉,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。

街上的人不多。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,卖煎饼的大妈在翻面。他走过那些店铺,没有停。他不饿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感觉到饿了。他的胃好像睡着了,不叫,不疼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他走过那棵梧桐树,树上光秃秃的,枝干伸向天空,像一双双干枯的手。他看了一眼,然后继续走。

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校门还是那个校门,保安还是那个保安,花坛里的冬青还是那么绿。一切都没有变。他走进去,穿过操场,走进教学楼。走廊里已经有很多人了,有人在大声说话,有人在笑,有人在追着跑。他走在人群里,没有人看他。他走到教室门口,推开门。

最后一排的角落,他的座位还在那里。他走过去,坐下来,把书包放下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。他把课本摆好,翻开,低下头。他不需要看黑板。他只是在等。等上课铃响,等下课铃响,等放学铃响。等一天结束,等明天再来。等一个不会来的人。

第一节课,数学。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,目光扫了一下最后一排。顾予低着头,没有看他。班主任把课本放在讲台上,翻开,拿起粉笔。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,然后开始讲。顾予听着他的声音,听着听着,声音就远了,像隔了一层水。他盯着课本,课本上的字是模糊的,不是看不清,是看进去了却记不住。他的手又开始抖了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用另一只手按住发抖的那只手。按住了,但还是在抖。

他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呼。心跳慢慢慢下来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。许晏哲坐在那里,低着头在记笔记。他的笔动得很快,没有停过。他没有回头。顾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没有红,他的手没有抖。他只是看着。看着许晏哲的头发,看着他的肩膀,看着他的手。他想,许晏哲今天早上吃了什么?有没有好好吃饭?有没有把牛奶喝完?他的胃不好,有时候会疼。以前他会用手按着胃,皱着眉头,但不说疼。顾予每次都会发现,会去给他倒一杯温水,放在他桌上。许晏哲会抬头看他一眼,嘴角弯一个很小的弧度,说“谢谢”。现在他看不见了。隔了大半个教室,他看不见许晏哲的手。

他收回目光,低下头。课本上的字还是看不进去。他把课本合上,放在桌角,然后趴下来,把脸埋在胳膊里。他的呼吸很浅,浅到几乎听不见。他的手指在桌下慢慢蜷起来,攥着校服的衣角。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。也许睡着了,也许没有。他只知道自己趴了很久,久到肩膀发酸,久到手臂发麻。然后他听见了下课铃。

他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。视线有点模糊,他眨了几下,慢慢清楚了。教室里热闹起来,有人站起来伸懒腰,有人聚在一起聊天。他坐在座位上,没有动。他的余光看见许晏哲站起来,走出教室。他没有抬头。他听见许晏哲的脚步声从最后一排经过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脚步声经过他座位的时候,没有顿。没有犹豫。没有哪怕零点一秒的停滞。就像那里没有人。脚步声远了。

他没有抬头。他不敢。

中午,顾予没有去食堂。他坐在座位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。教室里的人慢慢走光了,嘈杂声一点一点地远去,最后只剩下安静。他趴着,没有动。他的胃不叫,但他知道它空了。他不饿。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饿了。他听见有人走近的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脚步声在他桌前停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。脚步声又远了,走出了教室。他抬起头,看着空荡荡的教室。桌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牛奶,没有面包,没有纸条。

他愣了一下。他看着那张空空的桌面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收回目光,又趴了下去。他把脸埋在胳膊里,闭着眼睛。他的手指在桌下慢慢蜷起来,攥着校服的衣角。他想,今天没有人给他放牛奶了。也许那个人不会再放了。也许那个人觉得,放了也没有用。也许那个人已经不想放了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的胃很空,但他的心更空。

下午第一节课,物理。老师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,粉笔吱吱呀呀地响。顾予的头又开始痛了。不是那种闷闷的、钝钝的疼,是那种——像有人拿锥子在他的太阳穴里凿的疼,一下一下的,凿得他想吐。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笔。他把笔放下,把双手放在膝盖上,攥紧。指甲嵌进掌心里,疼。但那种疼压不住头痛。他的眼前开始发黑,从边缘开始,一点一点地,像有人从四周拉上了黑色的幕布。他听见有人在叫他,声音很远,像隔了一条街。

“顾予?顾予!”

他眨了眨眼,眼前又亮了。物理老师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粉笔,脸上带着担心的表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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