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予睁开眼。许晏哲的脸离得很近，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

“你还没涂。”顾予说。

“你帮我。”

顾予接过防晒霜，挤在手心里，搓开。他伸手去涂许晏哲的脸，许晏哲低下头，让他够到。顾予的手指从许晏哲的额头滑到他的鼻梁，从鼻梁滑到他的脸颊。许晏哲的皮肤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烫，指尖碰到的时候，能感觉到他微微绷紧的肌肉。

“你紧张什么？”顾予问。

“没紧张。”

“那你脸绷那么紧。”

许晏哲笑了一声，放松下来。顾予把防晒霜涂匀，拍了拍他的脸。“好了。”

许晏哲忽然抓住他的手，放在自己脸上，不让他抽走。

“干嘛？”顾予问。

“凉一下。你手凉。”

“你手才热。”

“所以让你凉一下。”
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的手被许晏哲按在脸上，感受着许晏哲的体温，还有他微微上扬的嘴角。过了几秒，许晏哲松开他的手，站起来。

“走，下海。”

…………

海水比想象中凉。顾予站在浅水区，水没过小腿，不敢再往里走。许晏哲已经走到齐腰深的地方，回过头看他。

“过来。”许晏哲说。

“冷。”

“走两步就不冷了。”

“你先走。”

许晏哲走回顾予面前，伸出手。“我牵你。”

顾予看着他的手，犹豫了一秒，把手放了上去。许晏哲握紧他的手，一步一步地往深处走。水没过膝盖，没过腰，没过胸口。顾予的呼吸越来越急，手心全是汗。

“怕？”许晏哲问。

“……没怕。”

“你手心出汗了。”

顾予没有说话。许晏哲把他拉到自己身边，一只手揽住他的腰，另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臂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海水在胸口处起伏，一波一波的，推着他们的身体轻轻晃动。

“还冷吗？”许晏哲问。

“不冷了。”

“那还怕吗？”

顾予看着他。许晏哲的头发湿了，贴在额头上，水珠顺着他的脸往下流。他的眼睛很亮，里面有海水的蓝，有阳光的金，有顾予的倒影。

“不怕了。”顾予说。

许晏哲笑了一下，低下头，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那个吻很轻，带着海水的咸味。

他们又在海里待了一会儿。顾予慢慢学会了浮起来，许晏哲托着他的腰，让他仰面躺在水面上。天很蓝，云很白，耳边只有海浪的声音。顾予闭着眼睛，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一个没有重力的地方，什么都不用想，什么都不用怕。连胸口那个洞，好像也暂时感觉不到了。

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舒服吗？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那以后每年都来。”

顾予睁开眼睛，看着许晏哲。许晏哲的脸在他上方，逆着光，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色的边。

“好。”顾予说。

…………

晚上，他们洗完澡，躺在床上。

床很大，被子很软，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的，像摇篮曲。顾予侧躺着，面朝窗户。许晏哲从后面抱着他，手臂搭在他的腰上。窗帘没有拉严，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床尾，细细的一条。

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睡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在想什么？”

顾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在想，今晚能不能睡着。”

许晏哲的手臂收紧了一点。“睡不着就叫我。”

“叫你干嘛？”

“陪你聊天。”

“聊什么？”

“聊什么都行。”
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手覆在许晏哲的手背上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，扣进去，握紧。

“许晏哲。”他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
许晏哲沉默了几秒。“因为你好。”

“我哪里好？”

“你哪里都好。”
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许晏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的，像心跳。顾予闭上眼睛，听着那个声音，听了一会儿，又睁开了。

“许晏哲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睡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为什么还没睡？”

许晏哲把脸埋在顾予的后脑勺上，声音闷闷的。“因为你在叫我。”
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
“许晏哲。”他又叫了一遍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喜欢你。”

许晏哲的手指顿了一下。然后他把顾予抱得更紧了，紧到顾予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疼。但那种疼是好的。是那种——活着的、被爱着的、不是一个人的疼。

“我知道。”许晏哲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我也是。”

窗外的海浪声还在响。顾予闭上眼睛，听着那个声音，听着许晏哲的呼吸声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。三种声音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谁的。
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但这一次，他没有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