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的第二周,许晏哲说:“我们去看海吧。”
顾予正趴在沙发上翻一本物理竞赛题集,头都没抬。“哪里?”
“附近有个小城,坐高铁两个小时。我查过了,有海,有沙滩,有民宿。”
顾予抬起头看着他。“你什么时候查的?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
顾予没有问“你几点睡的”。他知道许晏哲睡得早,十一点就躺下了。是他自己睡不着,翻来覆去,把许晏哲吵醒了。许晏哲没有说,但他知道。因为早上醒来的时候,许晏哲的眼皮有一点肿——那是半夜醒了之后没睡好的痕迹。
“去不去?”许晏哲问。
顾予想了想。“……去。”
他们订了周五早上的高铁票。出发前一晚,顾予收拾行李。他把两个人的衣服叠好,放进同一个箱子里。许晏哲的东西很少,两件T恤,一条短裤,一双拖鞋。顾予的东西也不多,但他在箱子里塞了一本书、一盒创可贴、一瓶防晒霜。许晏哲从后面走过来,看见那瓶防晒霜,笑了一声。
“你还带这个?”
“晒伤了别找我。”
“晒伤了找你干嘛?”
“帮你涂药。”
许晏哲看着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那我不涂防晒了。”
顾予把防晒霜砸到他身上。“你自己涂。”
许晏哲接住防晒霜,笑得很开心。顾予低下头继续叠衣服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他没有告诉许晏哲,昨晚他又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从十二点翻到两点,从两点翻到三点。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灭掉,最后只剩路灯还亮着。他听着许晏哲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的,很轻,很稳。他试着让自己的呼吸跟上许晏哲的节奏,但跟不上。他的呼吸总是快一拍,像心跳,像脑子里那些停不下来的念头。
后来他放弃了。他侧过身,看着许晏哲的睡脸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落在许晏哲的睫毛上,细细的,亮亮的。他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许晏哲的睫毛。许晏哲没有醒。他碰了一下,又碰了一下。许晏哲的眉头皱了一瞬,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——在睡梦中弯起来。顾予把手收回去,闭上眼睛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只记得最后一次看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。
他没有告诉许晏哲。
…………
周五早上,他们出发了。
高铁上人不多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顾予靠窗,许晏哲坐中间。顾予把书翻开,看了两页就困了。他靠在许晏哲的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许晏哲把窗帘拉下来一点,挡住阳光,然后把顾予的手拉过来,放在自己的手心里。
顾予没有抽走。他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车已经快到站了。他的头还靠在许晏哲的肩膀上,许晏哲的姿势几乎没变过。
“手不麻吗?”顾予问。
“麻了。”
“那你不叫我。”
“你睡得很香。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坐直了,揉了揉眼睛。窗外是大片的田野和远处的山,天很蓝,云很白。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胸口那个洞好像小了一点。不是被填上了,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,风暂时吹不进来。
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昨晚是不是又失眠了?”
顾予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你翻身翻了十几次。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
“我数了。”许晏哲说。
顾予看着他。许晏哲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——不是他自己的,是半夜被吵醒之后留下的。顾予忽然觉得喉咙很紧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顾予说。
“你不用对不起。”许晏哲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,“我就是想告诉你,我知道。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头靠在许晏哲的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高铁在轨道上飞驰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顾予听着那个声音,听了一会儿,又睡着了。这一次他没有做梦。
…………
出站后,他们打了车去民宿。
民宿在海边,白色的房子,蓝色的窗框,院子里种着三角梅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说话很大声,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。她看了顾予和许晏哲一眼,说“两个男生?双床房?”
许晏哲说“大床房”。
老板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顾予。顾予没有说话,耳朵红了。老板笑了一声,把钥匙递给他们。
房间在三楼,有落地窗,窗外就是海。顾予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灰蓝色的、无边无际的水。这是他第一次看海。比想象的大,比想象的安静。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又退下去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心跳。
“好看吗?”许晏哲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嗯。”
“比你想象的大?”
“嗯。”
“比你想象的安静?”
顾予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?”
许晏哲笑了一下。“因为你脸上写着。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转回头,继续看海。许晏哲的手搭在他的腰上,没有用力,只是放着。两个人就那样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
“许晏哲。”顾予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昨晚没睡好,是因为我吗?”
许晏哲沉默了一秒。“……不是因为你。是因为你睡不着。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手覆在许晏哲的手背上,轻轻握了一下。
“今晚你睡。”顾予说,“我保证不翻身。”
许晏哲笑了一声。“你保证不了。”
“那我出去睡沙发。”
“那我也出去。”
顾予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“那你别嫌吵。”
“嫌吵我就把你抱回来。”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把头靠在许晏哲的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的,像摇篮曲。他的呼吸慢慢变深了,变慢了。许晏哲没有动,就那样站着,让他靠着。
过了很久,顾予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,闷闷的。
“许晏哲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没有嫌我烦。”
许晏哲低下头,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。
“你永远不会烦。”他说。
…………
下午,他们去了沙滩。
阳光很烈,沙子被晒得发烫。顾予脱了鞋,赤脚踩在沙子上,烫得跳了一下。许晏哲在旁边笑,被顾予瞪了一眼。他们找了一块人少的地方,铺了垫子,坐下来。许晏哲把防晒霜拿出来,挤在手心里,搓开。
“伸手。”他说。
顾予把手伸过去。许晏哲把防晒霜涂在他手臂上,从手腕涂到肩膀,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涂完左臂涂右臂,涂完手臂涂脖子,涂完脖子涂脸。顾予闭着眼睛,许晏哲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抹开,从额头到鼻梁,从鼻梁到脸颊,从脸颊到下巴。
“好了。”许晏哲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