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考前两周,整个年级像被拧紧了发条。
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。课间没有人打闹了,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,脚步声都压得很低。黑板上写着“距离期末考试还有14天”,数字每天更新,粉笔写的,擦掉、写上、擦掉、写上,像倒计时。
顾予的成绩不需要担心,但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了。不是成绩——是脸色。许晏哲每天早上醒来,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,是看顾予的脸。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,嘴唇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淡。顾予说“没事”,许晏哲没有追问。
复习的节奏很紧。顾予自己的复习计划排得密密麻麻,但他每天晚上还要花两个小时帮许晏哲讲题。许晏哲的基础不差,但数学和物理一直是短板。顾予把知识点拆碎了,一个一个地讲。讲完一个,问“懂了吗”,许晏哲点头,做两道题,又错了。
“你不是说懂了吗?”顾予问。
“懂了,但做不对。”
“那叫没懂。”
许晏哲看着顾予,没有反驳。他知道顾予最近很累,比他累。顾予要复习自己的,还要帮他复习。有时候讲着讲着,顾予的声音会慢下来,像是随时会睡着。但下一秒,他又会打起精神,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一遍。
许晏哲有一次说“你不用帮我了”,顾予抬起头看着他,说“你不想考好了”。许晏哲说“想”,顾予说“那我帮你”。许晏哲没有再说什么。
…………
那天晚上,顾予在书桌前写物理卷子。
许晏哲坐在床上,靠着他的后背,手里拿着英语单词册。两个人的背贴在一起,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。顾予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许晏哲的翻书声很轻。房间里只有这两种声音,还有窗外远处的车流声。
写了一会儿,顾予的笔停了。他盯着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,看了很久。不是不会做,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,挤得他没法思考。分班、考试、许晏哲的成绩、许承远说的话、手腕上那道新的痕迹——这些东西像一堆乱麻,缠在一起,理不出头绪。
“顾予。”许晏哲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不写了?”
“在想题。”
“要我帮忙吗?”
顾予笑了一下,很轻。“你帮我?”
“我可以帮你查答案。”
“那叫作弊。”
“那我不帮了。”
许晏哲把下巴抵在顾予的肩膀上,从后面看着他的卷子。看了一会儿,说“这题好像做过”。顾予说“嗯,上次月考最后一道”。许晏哲说“那你不会做?”顾予说“不是不会,是不想写”。许晏哲没有问为什么。他把下巴从顾予肩膀上抬起来,继续背单词。
顾予盯着那道题又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笔,在答题纸上写了一个解字。解字写完之后,他的笔又停了。他看着那个“解”,看着看着,视线模糊了。他眨了一下眼,视线又清楚了。他没有哭,只是很累。累到连写一道题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许晏哲的背贴着他的背,温热的,一下一下地起伏。他能感觉到许晏哲的呼吸,很轻,很稳。他闭着眼睛,听着那个呼吸声,听了一会儿,然后睁开眼,拿起笔,把那道题写完了。
…………
凌晨两点,顾予从床上坐起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。没有做噩梦,没有被吵醒,就是突然睁开了眼睛,心跳很快,手心全是汗。他坐在黑暗中,等心跳慢下来。许晏哲还在睡,手臂搭在他的腰上,沉沉的,温热的。他的手指在许晏哲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,许晏哲没有醒。
他轻轻把许晏哲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,下了床。赤脚踩在地板上,凉凉的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。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开,高架上的车流已经稀了,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,一排一排的,像一串不会熄灭的灯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那道新的痕迹还在,很浅,已经结了痂。他伸出手指,在痂皮上轻轻刮了一下。痂皮翘起来一点,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肤。不疼。他刮了第二下,痂皮掉了一小块。还是不疼。他把手指收回去,把手腕藏在袖子里。
他回到床上,躺下来。许晏哲的手臂又搭了上来,搭在他的腰上。顾予把手覆在许晏哲的手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没有睡着。他听着许晏哲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,从凌晨两点听到凌晨三点,从三点听到四点。天快亮的时候,他闭上眼睛,假装睡着了。
…………
第二天早上,许晏哲先醒。
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顾予还在睡。但顾予的眉头是皱着的,嘴唇抿着,手攥着被子,攥得很紧。许晏哲看了他几秒,伸出手,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。顾予的眉头慢慢松开了,但手指还攥着被子。
许晏哲没有叫醒他。他轻轻下了床,去厨房热牛奶。等牛奶热好、早餐摆好,他才走回卧室,在顾予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起床了。”他说。
顾予睁开眼睛。他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,比昨天更重了。
“几点了?”顾予问,声音有点哑。
“六点半。”
顾予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许晏哲把牛奶递给他,他接过去喝了一口。杯壁是温热的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许晏哲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你说了梦话。”
顾予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……我说什么了?”
“没听清。就是一直在翻身。”
顾予低下头,盯着牛奶杯。“可能是在想考试的事。”
许晏哲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“你以前考试不紧张的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顾予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顾予没有回答。他把牛奶喝完,站起来,去换校服。许晏哲坐在床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顾予换衣服的时候,袖子卷起来,露出一截手腕。许晏哲的目光落在那里,停了一秒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过去,拉过顾予的手。
“怎么了?”顾予问。
许晏哲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顾予的手腕——那道旧的勒痕还在,旁边多了一道新的。不是昨天那道。是更新的。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见,但许晏哲看见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许晏哲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