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间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顾予靠在墙上,嘴角的血已经凝住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肚子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,肋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顶着,每呼吸一下都疼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。戒指沾了一点血,他用拇指擦了擦,擦不干净,血干了,嵌在戒指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。
那群人的脚步声早就消失了。但顾予没有动。他知道自己现在站起来也走不了几步——腿是软的,肋骨是疼的,肚子里的酸水还在翻涌。他闭上眼睛,把后脑勺抵在墙上,等那阵眩晕过去。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那群人远去的脚步声。是新的脚步声。从楼下传来的,很轻,很快,很急。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但又不是故意的重——是那种因为速度太快、来不及控制力道的重。顾予听出来了。那个节奏,那个力度,那个踩在台阶上时微微拖沓的声音。他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谁。
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。
“顾予。”
许晏哲的声音。很轻,轻到像怕惊动什么。但顾予听出了那个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——不是平静,是那种、随时都会炸开、却被他拼命按住的东西。
顾予没有抬头。他不想让许晏哲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。
“顾予,你看着我。”
一只手伸过来,轻轻地、慢慢地托起了他的下巴。许晏哲的手指在发抖——顾予感觉到了。那双在篮球场上从来不会抖的手,此刻在发抖。
顾予抬起头,看着许晏哲。
许晏哲的脸在他面前,很近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顾予看见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看见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,看见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——那是他在忍东西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。他的校服领口歪了,像是跑过来的,额头上有一层薄汗。
“谁干的?”许晏哲问。声音很平,平到像在问今天星期几。
顾予没有说话。
“谁干的?”许晏哲又问了一遍。这次声音大了一点,但还是平。平到像一根绷紧了的弦,随时都会断。
“赵磊。”顾予说。他的声音有点哑,但很稳。
许晏哲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停了一瞬,然后慢慢松开。他站起来,转过身。不是往楼下走——是往楼上走。
“许晏哲。”顾予叫住他。
许晏哲没有停。
“许晏哲!”顾予的声音大了一点,扯到了嘴角的伤口,血又渗了出来。他咬着牙,撑着墙站起来。腿在抖,肚子在疼,肋骨像被什么东西扎着,但他站住了。“你回来。”
许晏哲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站在三级台阶之上,背对着顾予。他的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,指节泛白,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。
“他打了你。”许晏哲说。声音很低,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那你想怎样?”顾予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上去找他?他七八个人,你一个人。你打得过?”
许晏哲没有说话。
“打不过也要打。”他沉默了几秒,说。声音没有刚才那么稳了。
顾予看着他的背影。许晏哲的脊背很直,很硬,但顾予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——是因为愤怒,因为心疼,因为那种“看着你受伤却无能为力”的无力感。
“许晏哲,”顾予说,“你先回来。”
许晏哲没有动。
“你先回来。”顾予又说了一遍,声音轻了一点,“我站不住了。”
许晏哲转过身。顾予靠在墙上,脸色惨白,嘴角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他的校服下摆卷起来了一点,露出一小片肚子上的青紫。他的腿在发抖,手也在发抖,但他没有坐下。
许晏哲走回顾予面前,伸出手,把他揽进怀里。动作很轻,很小心,像怕碰碎什么。他的下巴抵在顾予的头顶上,顾予能感觉到他的心跳——很快,很快,快到像刚跑完一千米。
“……我先带你回去。”许晏哲说,声音哑了。
顾予没有说话。他靠在许晏哲怀里,闭上眼睛。许晏哲的体温很暖,暖到他觉得肚子上的疼都轻了一点。
“许晏哲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去找他了。”
许晏哲没有回答。
“答应我。”
许晏哲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楼梯间里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橘黄色,久到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停了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说。
顾予知道他在说谎。因为许晏哲说谎的时候,眼睛会往左下方看。但他没有拆穿。他现在没有力气拆穿。
许晏哲蹲下来,背对着顾予。“上来。”
顾予趴到他背上。许晏哲站起来,一步一步地往下走。走得很慢,很稳。他的手托着顾予的大腿,掌心很热,热到隔着校服裤子都能感觉到。他的右手手背上有几道红印——不是被打的,是砸墙砸的。顾予看见了,但没有问。
他们走出教学楼。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,西边的天被染成了橘红色。操场上的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远处有人在收拾器材,有人在喊“明天见”。一切都那么正常,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许晏哲背着顾予,走出了校门。
“去哪?”顾予问。
“回家。”
“我的还是你的?”
“我的。”
顾予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不好”。他把脸埋在许晏哲的肩窝里,闭上眼睛。许晏哲的肩膀很宽,校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还有汗水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血腥味——不知道是顾予的还是他自己的。
到家的时候,许晏哲把顾予放在沙发上,然后去了卫生间。顾予听见水龙头的声音,哗哗的,响了很久。然后许晏哲走出来,手里拿着医药箱。他的右手手背上的红印变成了青紫色,指节肿了一点,但没有破皮。
他坐在顾予旁边,打开医药箱。先用碘伏棉签帮顾予清理嘴角的伤口。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,顾予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躲。许晏哲的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擦一件很珍贵的瓷器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“……不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