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个很喜欢笑的人,平日永远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,漆黑的眼睛会弯起。
很少有人知道,那双眼睛彻底睁开时是何种模样——那是近乎纯粹的、深不见底的黑。
他说,没有孩子会不害怕这样一双属于恶魔的眼睛,于是自「羊」成立之后,他就一直戴着眼镜,再没有完全睁开过眼了。
纵然如此中原中也依然确信,即便是在最疯狂的一段时间里,那个人的眼睛里也绝不会浮现出这样的情绪——
迷茫,空洞,还有恨意。
本该清澈明净的瞳孔被投入了太多沉重色彩,再碧蓝的天,也仿佛成了梅雨时节沉闷压抑的灰霾。
许久,黑卷发的少年才哑着嗓子开口。
“你先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他脱力地陷进沙发靠背,仰起脸,那双幽晦的、被迷茫占据了绝大部分的苍蓝色眼瞳直直望向中原中也。
“你认识他?”
雨声在窗外噼啪作响,对上那双眼睛,中原中也无端想起另一个人——
某个早已叛逃、却始终阴魂不散的前同事。
他喉结微动,沉声答道:“……对,我认识他。”
“所以你是他的什么人?仇人,朋友,同事,还是仰慕者?”
注意到中原中也在某个词汇上有刹那的怪异,神谷司墨哦了一声,笃定道:“你们是仇人,他曾经是你的上司或者老师,你很恨他,你喜欢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盯着中原中也越来越不自然的表情,神谷司墨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困惑,“整个横滨我都找遍了,没有他的痕迹,他一定离开了很多年,既然如此,为什么你对他的感情还那么浓烈?”
“亲人朋友爱人,你甚至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身份。”他脱下雨衣,露出里面复古的黑色呢绒马甲和有些旧的白衬衫,“我不理解。”
“我知道你在怀疑我的来历,但这实在没有必要。”黑发少年从左胸前的口袋里取出怀表,打开表盖,将它推到中也面前,“这是他十二岁时的照片。”
中原中也拿起那枚还带着体温的怀表。
外壳上精细的雕花已经有些磨损,显然经常被主人触摸,表盖内侧镶嵌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。
照片中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,穿着精致昂贵的礼服,雪白卷发柔软地贴在额前。
他对着镜头微笑,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如萨福克羊般的眼睛——正透过泛黄的照片,静静地凝视着此刻的中原中也。
这张照片的真实性毋庸置疑。
那个人的细节,那些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知道的细节,与照片内的少年完美地重合在一起。
在中原中也观察照片的时候,神谷司墨的声音再次响起,主动解答了他最初的疑问。
“关于那座墓……虽然不清楚埋葬的是你哪位重要的人,但实在抱歉了。我原打算明天离开横滨,但没有钱,就让游戏——哦,就是我那条狗——带我去可以捡到钱的地方。”
“结果它把我带到了那里,说真的,脱离公共墓园的孤坟里,往往确实有点好东西。”神谷司墨耸了耸肩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认命,“只是没想到,刚掘了一铲子你就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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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实上不是巧合。
神谷司墨也没有想到这天中原中也会过来。
恢复一周目的身份,首先需要用到一周目的尸体,哪怕一根骨头,无奈之下,神谷司墨专门挑了个人少的雨天行事。
结果就被中原中也抓包了。
他庆幸自己给二周目的脸做了微调,不至于让人误会他和一周目是同一个人。
但亲戚关系是在所难免了。
这一点,神谷司墨穿越之后就已经想过了,所以还算接受良好。
是的,穿越。
神谷司墨穿越了。
而现在这个世界,本质上只是他死前玩过的一部游戏。
一周目他所操控的角色名为神谷翼,是个先善后恶的精神病——神谷司墨在所有的RPG游戏里都是这个人设,这个人设能在最短时间内收集最多的称号。
至于剩下的那些无关紧要的路人称号,再开一个周目随便打打,就能达成全称号收集,也就是神谷司墨的二周目。
至于游戏里的NPC疑惑为他什么好好的就发了疯,那不是必须搭理的烦恼,神谷司墨从来不回应。
如果不是突然猝死又绑定系统,要穿进游戏里给自己的一周目洗白,神谷司墨甚至不会去找发疯的理由。
在游戏里,玩家的行为向来不讲逻辑。
可惜神谷司墨穿越了。
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的玩游戏了。
他要在穿越的二十年之内,让NPC相信一周目的神谷翼不是故意发疯的。
这其实还好。
毕竟他死了,现在每一天都可以算是白嫖过来的。
本来的打算是等一周目的身体修复好,再由二周目的自己去找人求助,证明那个疯子神谷翼是人被掉包了。
至于是谁?
把锅丢给其他反派就行了。
反正反派的解释没人会信。
神谷司墨想过中间肯定不会顺利,但是没想过从开头就岔了口——中原中也来了。
中原中也,从实验室出来就被玩家带在身边,是一周目好感度最高的角色,也是一周目发疯之后,唯一觉得他有苦衷的角色。
在一周目结束前,中原中也做过最多的事,就是站在不远处看着神谷翼,每次接近都会有表示悲伤的对话气泡显示。
直到最后才不得不联合太宰治和魏尔伦杀死自己。
他本来是不会死的。
但有一个成就叫【双黑的手下败将】,达成要求就是被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杀死。
想着大部分成就该拿的都拿了,二周目习惯不和熟人见面的神谷司墨就顺从地躺平了。
那个时候,黑屏的游戏界面突兀地冒出一行字幕,没有配音,没有署名,由默认的字体拼接而成。
——『“再和我说一句话吧……”』
这样的结局CG在全息游戏里不算罕见。
神谷司墨觉得死都死了,临死前说点好话吧,就在上面填了『抱歉』两字,迅速开启了二周目。
要是早知道会穿越……他还是会打出这句话。
说不定听到的那人觉得自己幡然醒悟了,洗白值哗哗哗地往上涨了呢?
总之来都来了。
反正二周目的普遍特性就是有钱,再加上前辈留下的道具,他怎么样也不会亏。
在中原中也拉着自己在雨中飞奔的时候,神谷司墨思考片刻,给自己想了个非常完美的人设。
父母去世后被赶出家门,远渡重洋找寻唯一亲人的弟弟,性格是善于伪装,喜欢得寸进尺的谎话精。
嗯,谎话精。
就像现在,除了名字,神谷司墨的回答没有一句真话。
但是中原中也信了。
或者说,一看到照片就什么都信了。
系统:【挖到了,现在过来找你?】
伪装成狗的系统在脑子里出声,看着中原中也沉思的表情,神谷司墨喝了口牛奶。
神谷司墨:【来港-黑大楼门口,有人接你。】
其实这样也不错。
让人误以为弟弟觉得哥哥没有死,实际上发现真的没有死……咳、这过于恶趣味了。
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,现在只期望中原中也能主动把他自掘坟墓的事说出来了。
神谷司墨想道,又继刚才的话说:“我一直在找他,如果可以,不管你是多少年前遇到的他,请告诉我他的信息,什么信息都可以。”
“我必须找到他,尸体也可以。”
……
……
中原中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冰凉的外壳。
雨滴不停敲打着办公室的玻璃窗,仿佛要将横滨所有的秘密都洗刷干净。
他最终没有告知神谷司墨——那座坟墓中所埋葬的就是他的兄长。
“留在港口Mafia吧。”
中原中也向神似故人的黑卷发少年发出不允许拒绝的邀请。
“拒绝的话,也会被强行关住直到同意为止吧。”神谷司墨抱怨着,重新穿上雨衣,跟在中原中也身后离开办公室,“事先说明,我肯定是会离开这里的。”
中原中也问:“为什么?”
“我还要找人嘛,不然谁要过这种到处流浪的苦日子啊。”
彻底没了惧怕心理的少年话比一开始多了不止一星半点,声音也变大了不少,“那个人渣——比我大了十三岁的人渣,在我四岁的时候离家出走了,一声不吭的离家出走了!”
“虽然每月会寄东西报平安,但是十多年一次没有回家——爸妈到死都没有找到他,他们死了,家里只剩我一个人,我就出来找他了。”
“连爸爸妈妈的葬礼都没有参加,甚至后面送的信件也一点不提这件事情,他一定,一定没有回来看过我们,所以我必须把他带回去,带去爸爸妈妈的墓碑前跪上七天七夜才行。”
他说着,冷哼一声。
“明明约定好要永远陪我过生日,骗子!人渣!”
神谷司墨看起来憋了太多的话,一路上喋喋不休地吐槽着兄长,直到走进餐厅包间时才停下话语。
少年熟练地盘腿坐在椅子上,双手撑着头,看向一直表现得很沉默的中原中也。
“话说,Mafia先生是什么时候遇到的他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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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该怎么回答?
说你的哥哥离家出走之后就来到了横滨,并恰好捡到了七岁的自己,把他从七岁养到十八岁,最后死在了自己手上吗……
中原中也无言。
他平日的话不算多,但也绝不会像今天这样寡言。
神谷司墨的性格和太宰治有些像。
只要有一句话踩雷就会立马转变待人态度,且都敏锐到了极点。
如果回答实话。
神谷司墨怕是会当场走人。
但要是撒谎……
会被立即察觉到的吧。
陷入两难境地的中原中也感觉头有些疼。
“我……”大脑飞速运转的他斟酌着字句,“我是五年前遇到的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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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切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