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蒙的雨幕笼罩横滨。
出差回来的中原中也照例买了花束前往养父的墓地。
说是养父,其实也算不上,那个人从未承认过这层关系,至少在没有“疯掉”之前,那个人从来没有承认过。
阴云漫天,微风卷起绵密的细雨沾湿青年前进的裤腿与皮鞋。
中原中也记得那个人离开时也是这样的雨,雨缠绵不绝地下了七天,打湿了他的头发、衣服与花束,雨滴顺着僵冷的脸侧滑进嘴角——意外的咸苦。
很小的时候,他曾无数次恐惧着这一天的到来。
然而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时,中原中也所设想过的情绪却没有如他所愿的来临。
他站在棺椁前,什么都没有。
哭泣,大笑,悲伤,什么情绪都没有。
中原中也异常的平静,仿佛深爱着那个人的灵魂也跟着从身体里抽离,随着死亡散在大海里。
他望向相框里青年变得灰白的脸,他知道相框是冷的,棺椁是冷的,尸体也是冷的。
死亡是一场寂静的雪崩,冻得灵魂结了冰。
……
……
风穿过松林,发出呜咽般的低吟。
墓地挑选在一处静谧的树林深处,遵照那个人的遗愿,没有照片,没有署名,离大海很远,离人群也远。
身着黑色西装的赭发青年穿过及膝的草丛,雨滴从叶片滑落,浸入他笔挺的裤脚。
越靠近目的地,融入到雨中的犬吠与细微的铲土声便愈发清晰。
中原中也的脚步骤然停住。
他向来不怎么回望过去,毕竟人生永远是向前的,要是一昧的思忆……如果那个人还在的话,还清醒着的话,肯定也会笑着敲打自己的额头,说他真傻。
——人怎么能一直困在以前呢?
可是为什么……现在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想起那个人了?
是雨太冷,冷到人产生幻觉了吗?
他擦拭眼睛,发现一切都是真实的——幽暗树林,灰白墓碑,模糊的雨帘中有人在挖坟。
挖坟……
那个人在挖谁的坟?
看到这一幕,中原中也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,随即涌上的,是冲天的愤怒。
他总说那个人不该那样做,总怪那个人凭什么这样做,但是,但是——没有人可以侮辱他。
没有人。
——“你这家伙,在做什么?!”
雨伞与花束砸落在泥地里,溅起几滴泥点粘在重力使泛着红光的身体,他攥紧拳头疾冲向前,打算先将其击昏,再带回港口□□审讯。
中原中也曾在尾崎红叶手下学习审讯之道,也见识过前任搭档如何将人折磨至崩溃求饶。
不论什么理由,他定要让这个惊扰亡者安眠的混蛋——
满腔的怒气与杀意在身影转身时戛然而止。
穿着透明雨衣的少年与拳头只隔着几毫米的距离,他的身形纤细,看起来稍一用力就能把人打飞出去。
中原中也的手却僵直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轰隆——
雷鸣轰然滚过层云,滚过他骤然放空的脑海。
“嗯?”
他撞进一双眼睛里。
澄澈的,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。
恍惚间,中原中也被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。
早于「羊」的成立,早于横滨的荒芜,早于一切故事的起点——只是那个人刚刚捡到他的时候。
穿着米色风衣的少年问他喜不喜欢看天空。
他那时不知道天是什么。
那个人就将他抱起走到高处,又问现在看到了什么?
蓝,一望无际的蓝。
无边无际的碧蓝像梦境般温柔地覆压下来,自眼前漫向四方,铺满了整个世界。
也是在那个时候,他“看到”了生命中第一个颜色。
——这是那个人最喜欢的颜色。
中原中也呆愣地望着眼前这双眼睛。
若只是瞳色相似,他绝不至如此失态,可是……
太像了。
与那人年少时的眉眼一模一样。
唯一的不同是眼神。
那个人绝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——像一只被迫离群、踯躅雨中的幼兽,警惕惶恐,柔软易碎。
赭发青年的拳头松开,缓慢地落下,想要摘开少年遮掩面容的口罩看一看。
戴着尖顶雨帽的黑发少年似乎被他的动作吓到了,瞪大眼睛一动未动。
在他的手触及到耳根那根线时,少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或许是怕挨打,只后退了一步就不动了。
看着那双迅速蒙上水汽、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泪的眼睛,中原中也轻声道:
”别害怕。”
话音落下,他手指微动,轻轻扯开了那只口罩。
……
……
雨声淅淅沥沥地落下,打在灰白的墓碑上,沉进飘落的口罩里,又像针一样刺向了中原中也的心脏。
冰冷的雨水落在头顶,顺着发梢滴进衣领,可能一身衣服都湿了,中原中也不在意。
他几乎是拽着人飞奔在空中。
直到走进港-黑的大楼内部,中原中也的步伐才缓了下来,却仍旧急促。
“我的头发都湿掉了。”
被紧紧攥着手臂的少年小声抱怨,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丝滴落,他惦记着自己掉落的雨帽,更惦记着别的东西。
“我的狗还没跟上来,雨这么大,它会找不到我的。”
中原中也按下自己办公室的楼层,“我会派人去找。”
已经从那气势汹汹的拳头下回过神来的黑发少年歪头打量他。
“可我本来可以带着它一起走的啊。”
见对方没有回应,他不依不饶地嘟囔,声音带着极其明显的委屈:
“没有它我会死的,你这是在谋杀。”
“□□就可以随便迫害别人嘛?太过分了!”
电梯里持续回荡着少年不满的抱怨。
思绪混乱的中原中也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,一言不发。
“叮”的一声,电梯门开启。
他压了压帽檐,始终没有松开握着少年的手,径直向外走去,走廊两旁,几名持枪的黑西装成员恭敬地躬身致意。
少年敏感地捕捉到这份不同寻常的敬畏,他看着中原中也冷硬的侧脸,小声问:
“你……你不会是要把我带去卖掉吧?”
见中原中也依旧不说话,以为自己真的要被卖掉的少年着急了。
“这、这是不行的!我哥哥……我哥哥是政府的高官!如果你们敢卖掉我,他绝对不会放过你们这个组织的!”
中原中也的脚步倏然停住,他转过头:
“……你哥哥?”
“没、没错!”少年虚张声势地喊道,声音却因紧张而结巴,“他……他虽然不在日本,但、但是我如果出事,他绝对会让你们整个组织都完蛋的!”
他说着说着,自己先心虚起来,声音逐渐低弱,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彻底吞没。
“总之,如果那个坟……是你哪个重要的人,对、对不起!我只只只挖了一铲子,要发泄也可以……但请、请给我留一口气。”
说到最后,黑发少年低下头,话语带上了细微的哽咽。
“别卖掉我……我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我只是想问你一些事情。”
中原中也推开办公室的门,吩咐候副官去准备些食物,随后按住少年不停发抖的肩膀,将他带到沙发前坐下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神谷司墨。”
神谷……
中原中也将一杯温热的牛奶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,目光紧锁住对方,继续追问:“你哥哥呢,他叫什么?”
自称神谷司墨的少年猛地抬起头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这其中的抗拒和警惕,远比刚才故作可怜的表演真实太多了。
中原中也沉默片刻,低声吐出一个名字:
“Tsubasa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神谷司墨明显一怔,所有情绪瞬间凝固在了脸上,“……你认识他?”
空气凝滞,雨声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在外,室内只余下两人交错的呼吸。
中原中也的心情有些复杂。
一方面,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精心设置的陷阱,坦诚只会将自己置于险地。
另一方面,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心底盘旋——或许这个少年真的知道些什么,或许他能解答那个困扰自己多年的疑问——那个人究竟为何会走向疯狂。
况且座墓地的位置,是他与那条青鲤亲手所选,知情者寥寥无几,无一不是绝对可信之人,那么……
“你是怎么找到那座墓的?”
中原中也选择先把抛出最关键的疑问。
“……”
这一次的沉默格外漫长。
室内的暖风渐渐烘干了少年半湿的卷发,那些凌乱的黑发柔软地搭在眉骨之下。
或许是因为太过清瘦,少年苍蓝色的眼睛在脸上显得格外大,大到令人有些不安的恐怖。
中原中也不可避免地再次想起了那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