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个细节,每一分弧度,都与那个人的模样完美重叠。
*
洁白的口罩跌落在离他们不远的梯层上,翻滚了好几圈之后,他的颜色变得灰蒙蒙,很快就变作光粒被神谷司墨收回了系统空间里。
他盯着中原中也出神的表情,知道这是在看着自己的脸发呆了。
毕竟和一周目一模一样的脸,是个人看到都会愣上好一会儿——那可是差点毁灭世界的大人物。
是的,一周目。
神谷司墨是个穿越者。
他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,本质上只是神谷司墨死前玩过的一部新游戏。
一周目他的游戏名是神谷翼,是个先善后恶的精神病——神谷司墨在所有的RPG游戏里都是这个人设,这个人设能在最短时间内收集最多的称号。
剩下的那些无关紧要的路人称号,再开一个周目随便打打,就能达成全称号收集,也就是神谷司墨以真名进入游戏的二周目。
至于游戏里的NPC疑惑他为什么好好的就发了疯,那不是必须搭理的东西,神谷司墨从来不回应。
如果不是突然猝死又绑定系统,要穿进游戏里用属性全随机的二周目给自己的一周目洗白,神谷司墨甚至不会去找发疯的理由。
要知道在游戏里玩家的行为向来不讲逻辑。
可惜神谷司墨穿越了。
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的玩游戏了。
他要在穿越的二十年之内,让NPC相信一周目的神谷翼不是故意发疯的。
这其实还好。
毕竟他死了,现在的每天都可以算是白嫖过来的。
本来的打算是等一周目的身体修复好,再由二周目的自己去找人求助,证明那个疯子神谷翼是人被掉包了。
至于是谁?
把锅丢给其他反派就行了。
反正反派的解释没人会信。
而恢复一周目的身份,首先需要用到一周目的部分身体,可以是头发,皮肤,血液和骨头中任何一个。
神谷司墨的打算,是先恢复一周目的身份,再伪装成不记得发疯后的失忆症,最后,再明里暗里示意有人把一周目的灵魂掉包,发疯后的一周目其实不是一周目。
对于高好感的角色而言,洗白其实很轻松,只要本人去说上一两句话,他就会对此深信不疑——比如中原中也。
中原中也,从苏醒之后就一直被玩家带在身边,是一周目好感度最先登顶的角色。
也是一周目发疯之后,唯一觉得他有苦衷的角色。
在一周目结束前,中原中也做过最多的事,就是站在不远处看着神谷翼,他每次接近时,赭发少年的身旁都会有表示悲伤的对话显示。
『你到底怎么了?可以和我说一说吗?我……可以和你分担吗?』
『为什么你会这样做啊……给我一个理由好吗?』
『……Tsubasa。』
他发了两年的疯,中原中也就劝了两年的人,直到最后,才不得不联合太宰治和魏尔伦杀死自己。
神谷翼本来是不会死的。
但有一个成就叫【双黑的手下败将】,达成要求就是被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杀死。
想着大部分成就该拿的都拿了,二周目习惯不和熟人见面的神谷司墨就顺从地躺平了。
那个时候,黑屏的游戏界面突兀地冒出一行字幕,没有配音,没有署名,由默认的字体拼接而成。
——『“再和我说一句话吧……”』
这样的结局CG在全息游戏里不算罕见。
神谷司墨觉得死都死了,那就临死前说点好话吧,那么久没有搭理过中原中也,他还是挺愧疚的。
就在上面填了『抱歉』两字,迅速开启了二周目。
要是早知道会穿越……他还是会打出这句话。
说不定听到的那人觉得自己幡然醒悟了,洗白值哗哗哗地往上涨了呢?
总之来都来了。
反正二周目的普遍特性就是有钱,再加上前辈留下的道具,他怎么样也不会亏。
然后——
神谷翼的坟就被人先他一步给挖了!
“我的——骨头呢?!!”
由于二周目身体虚弱,挖了三天两夜才把棺材挖出来的神谷司墨崩溃大喊。
他跪倒在地。
到底是哪个崽种盗的墓啊!!
*
颓废地缩在地下室打了半个月游戏,神谷司墨想开了。
他决定把一周目尸体被盗的事情告诉其他人,让其他人帮自己找骨头。
但也不能直接告诉,他们会怀疑自己的动机,特别是那个连幸福都会怀疑好几年的绷带精。
思来想去,神谷司墨就制定了新计划。
什么情报最可信?
自然是自己去搜寻探查的。
那就给点线索,让他们自己猜去吧。
仗着没有痛觉,死后还会复活的优势,神谷司墨每天深夜准时准点地抱着炸弹去港口Mafia自杀,又借用系统便能让异能特务课停了四天的电,散布武装侦探社其实是罪犯聚集地的谣言。
他知道江户川乱步一定会知道自己的地址。
而面对如此大损失的袭击,中原中也肯定会从国外回来。
只要自己被中原中也看到——或者说,只要这张脸被中原中也看到,他就不可能不去问神谷司墨一周目的事情。
到时候,伪装成被至亲的死刺激成精神病,偶尔恢复正常的疯子就可以了。
谁会相信疯子的话呢?
谁又不会怀疑疯子的话呢?
*
好吧,他就是单纯想报复社会。
不要让他找到盗走一周目身体的那个家伙。
神谷司墨发誓,等找到那个人,他一定会让游戏(狼犬)分裂成五个,让他五狗分尸!!!
*
辨不清现在是何种情绪。
等中原中也反应过来,他已经紧紧抱住了这个与那个人有着相同样貌的陌生人。
想念永远不分场合,在他死后,中原中也总说那个人不该那样做,总怪那个人凭什么这样做,但是,但是——感受到少年的挣扎,中原中也放开了手。
他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因为喘不过气而面色通红的黑发少年忽然笑了一下,夺目的苍蓝色眼眸也弯起来,看着他。
“你凑近一点。”
或许是长时间没有说过话,少年的声音很哑,很轻,没有一开始那么尖锐,也没有那么大声,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听得还算清晰。
“凑近一点,我告诉你。”
他在朝他微笑。
苍白冷漠的面容也温柔起来。
那个人在面对中原中也的时候也很喜欢笑。
——中也,在想什么?
米色大衣的青年放下书,朝他伸出手来。
他的身上时常留着花香,那是别人送来的礼物,他不收钱,不要物,面对想要回报的人,笑着说——那就送花吧,我喜欢花。
于是每次拥抱时,中原中也总能闻到浓郁的花香。
包括亲手杀死那个人,与他满身血液的身体拥抱的时候——港口Mafia的花在冬天开了。
锋利的尖刃刺进中原中也胸口,钻心的疼痛冲散他对过往的回想。
“哈哈哈。”握着匕首的黑发少年低笑,“你死掉就好了,你去地狱赎罪就好了,他会告诉你我叫什么,他会告诉你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。”
他每说一句话,刀刃就更进一步。
少年苍蓝的瞳孔睁大,病态地盯着中原中也霎时苍白的脸,“你杀死的他,是你杀死的他!你知道我是谁的吧!你知道的吧!!”
你知道他是谁吗?
你知道的。
“……是我。”
对,是他杀死了那个人。
中原中也握住匕首,神谷司墨用的力气不大,也根本没有刺进去多少,他很轻松就将匕首拔了出来。
血液溅出几滴,落在少年癫狂的面容上。
“那是他自己的选择。”中原中也直视着他的眼睛,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过,一字一顿,“从他做出那些事的那一刻起,就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。”
“杀死他,我没有错。”
那个人早就该死了,活着是对他现在的放纵,对他从前的痛苦——那个人早就该死了,早就该在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去死了。
他只是延后了这场早已注定的结局而已,仅此而已。
他没有错。
他没有错。
*
神谷司墨当然知道这不是中原中也的问题,一周目有多丧心病狂他一清二楚。
但那和二周目的自己都没有关系。
疯子也不会听他人的辩解。
显然,中原中也同样明白这个道理。
为避免后面再弄出些幺蛾子,他直接打晕神谷司墨带了回去。
随遇而安的神谷司墨:也行。
一觉睡醒就能抵达敌方大本营,省时又省力。
……
……
中原中也时常在雨天回想自己的养父。
说是养父,其实也算不上,那个人从未承认过这层关系,至少在没有“疯掉”之前,那个人从来没有承认过。
中原中也记得那个人离开时也是这样阴云漫天。
雨缠绵不绝地下了七天,打湿了他的头发、衣服与花束,雨滴顺着僵冷的脸侧滑进嘴角——意外的咸苦。
很小的时候,他曾无数次恐惧着这一天的到来。
然而当那一天真的到来时,中原中也所设想过的情绪却没有如他所愿的来临。
他站在棺椁前,什么都没有。
哭泣,大笑,悲伤,什么情绪都没有。
中原中也异常的平静,仿佛深爱着那个人的灵魂也跟着从身体里抽离,随着死亡散在大海里。
他望向相框里青年变得灰白的脸,他知道相框是冷的,棺椁是冷的,尸体也是冷的。
死亡是一场寂静的雪崩,冻得灵魂结了冰。
为少年更换衣服的时候,中原中也意外从里面发现了一枚复古的怀表。
外壳上精细的雕花已经有些磨损,显然经常被主人触摸,不明所以的情绪控制他打开。
表盖内侧镶嵌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。
照片中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,穿着精致昂贵的礼服,雪白卷发柔软地贴在额前。
他对着镜头微笑,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如萨福克羊般漆黑的眼睛——正透过泛黄的照片,静静凝视着此刻的中原中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