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福把旱烟袋往桌上一磕,沉下脸:“我们的钱,想给谁花就给谁花,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?”
“外人?”杨夏心如刀绞,“我嫁到程家这么多年,给你们生了孙女,挨了多少打,受了多少罪,在你们眼里就是外人?富贵是儿子,大龙就不是吗?他不在家,你们就这么欺负我们母女?我每天走路去镇上干活,风吹雨淋,我也需要摩托车代步,你们怎么不想想我?”
“你配吗?”刘姬尖声反驳,“你跟大龙天天打架闹事,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,没找你算账就不错了,还想要这要那?飞雁怀着我们程家的种,富贵买车也是为了方便照顾她,你一个生不出儿子的,也配跟他们比?”
这句话,戳中了杨夏最痛的地方。
生不出儿子,成了她在程家永远的原罪,成了公婆偏心的最好理由。
“你们就是偏心!从头到尾,心里只有富贵,只有飞雁肚子里的孩子,从来没把大龙和我们母女放在眼里!”杨夏失声痛哭,与公婆争执起来。
争吵声越来越大,程富贵原本坐在一旁看热闹,见杨夏不肯罢休,当即恼羞成怒,站起身指着杨夏骂道:“杨夏,你别在这里撒野!爸妈的钱愿意给我花,你管不着!赶紧滚出去,不然我对你不客气!”
“我就要讨个公道!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欺负我,我凭什么忍?”
“讨公道?我看你是找死!”程富贵被骂得急了眼,平日里被父母宠得无法无天,哪里受得了杨夏的指责。他扬手就要打,被刘姬拉了一把,却依旧怒气冲冲地推了杨夏一把。
杨夏本就身子虚弱,又在气头上,重心不稳,被他猛地一推,重重摔倒在地上。
剧痛,从下腹传来,像有一把钝刀在狠狠搅动。
杨夏脸色瞬间惨白,浑身冷汗直流,疼得蜷缩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她下意识地摸向下腹,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黏腻。
鲜红的血,顺着裤腿流了出来,染红了地面。
在场的人都慌了。
程富贵吓得脸色煞白,呆立在原地,手足无措。刘姬看着地上的血迹,也慌了神,嘴里念叨着:“怎么会流血……怎么回事……”
温飞雁捂着肚子,吓得躲在一边,不敢出声。
程心蕾听到动静跑进来,看到妈妈倒在血泊中,吓得哇哇大哭,扑到杨夏身边:“妈妈!妈妈你怎么了?你别吓我!”
杨夏疼得说不出话,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——她的孩子,她肚子里的孩子……
上次程大龙短暂回家,两人虽依旧争吵,却有过夫妻之实。她这段日子总是疲惫乏力,恶心想吐,还以为是太过劳累,从未想过,自己竟然怀孕了。
快三个月了,她一无所知,就这样被程富贵推倒,失去了这个孩子。
村里人闻声赶来,七手八脚地把杨夏抬上板车,紧急送往卫生院。
一路上,程心蕾紧紧抓着杨夏的手,哭得撕心裂肺,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。
卫生院的医生检查后,脸色沉重地告诉众人:“孕妇外伤导致流产,孩子没保住,已经三个月了,大人失血过多,需要好好休养。”
孩子没了。
杨夏躺在病床上,听完这句话,眼泪无声地滑落,心如死灰。
这是她和程大龙的第三个孩子,本以为是个儿子,本以为能靠这个孩子挽回一点什么,本以为能在程家抬起头,可终究,还是没了。
一尸两痛,断了她最后一点念想。
程富贵得知自己推倒杨夏导致她小产,吓得魂飞魄散,当天就躲了出去,很久都不敢回红土岭。家里只剩下怀孕的温飞雁,跟着程为辉、刘进姬一起生活。
而杨夏,小产后在卫生院躺了两天,无人照料。
公婆从未踏足卫生院半步,没有一句关心,没有一分医药费。还是程心蕾小小的身影,来回奔波,给她端水送药,照顾她的起居。
出院归家,杨夏身体虚弱,面色蜡黄,下不了床,坐不了事。按照乡下的规矩,小产也是坐月子,需要悉心照料,补充营养。可程家公婆,全然不顾她的死活。
刘姬每日煮了鸡汤、鸡蛋、红糖这些滋补的东西,全都端给温飞雁吃,给怀孕的儿媳妇补身体。对刚小产、失血过多的大儿媳,视而不见,不闻不问。
甚至在背后跟村里人说:“小产而已,跟女人来月经差不多,没什么大不了的,歇两天就好了,哪用那么娇贵。”
这话传到杨夏耳朵里,彻底凉透了心。
同样是女人,同样是怀孕,温飞雁怀的是程家的种,就被捧在手心里;她怀的孩子,就一文不值,没了也无关紧要。
偏心到这般地步,绝情到这般地步,让她连恨都觉得无力。
她伤心欲绝,痛彻心扉。恨公婆的冷血偏心,恨程富贵的凶狠无情,恨程大龙的薄情寡义,更恨自己命苦,落得如此下场。
她托人给程大龙带了话,把家里发生的一切,把他们没保住的孩子,都一一转告给了他。
她以为,哪怕没有爱,看在死去的孩子份上,程大龙总会回来一趟,看她一眼,给她一点安慰。
可她等了一天又一天,程大龙始终没有回来。
没有消息,没有回音,仿佛她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,都与他毫无关系。
男人的冷漠,比公婆的偏心,更让她绝望。
这个家,早已没有半分温情,只剩下无尽的折磨与伤害。
程心蕾目睹了所有的一切。
她看着妈妈被爷爷奶奶欺负,看着叔叔推倒妈妈,看着妈妈失去孩子,看着妈妈整日以泪洗面,看着爸爸对妈妈不管不顾。
小小的心里,充满了心痛与怨恨。
她心疼妈妈,心疼妈妈独自承受所有的苦,心疼妈妈无人依靠,心疼妈妈被人欺负却无力反抗。
她恨爷爷奶奶,恨他们偏心眼,恨他们冷血无情,恨他们趁爸爸不在家,联手欺负妈妈。
她恨叔叔程富贵,恨他出手伤人,害死了自己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。
她恨这个家,恨所有伤害妈妈的人。
她恨自己年纪太小,没有能力保护妈妈,只能眼睁睁看着妈妈受苦。
无数个夜晚,程心蕾抱着哭泣的杨夏,用稚嫩的声音轻轻安慰:“妈妈不哭,心蕾保护你。等我长大了,我赚很多钱,让你过上好日子,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。”
“妈妈,我会一直陪着你,谁也不能欺负你。”
孩子的话语,是黑暗中唯一的光,是杨夏活下去的唯一支撑。
可这份温暖,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冰冷。
红土岭的风,依旧寒冷刺骨。杨夏躺在床上,望着破败的屋顶,感受着小腹传来的隐痛,感受着心底无边无际的绝望。
失去的孩子,偏心的公婆,冷漠的丈夫,破碎的家庭,还有年幼的女儿。
她的人生,在这场骗局与伤害中,彻底坠入深渊,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