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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旧巢心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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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体渐渐好转,小腹的隐痛慢慢消散,可心底的绝望却疯长不止。她看着院角光秃秃的树枝,看着村口蜿蜒的土路,看着女儿怯生生又满是依赖的眼神,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
她要走,要离开红土岭,去外面打工挣钱。

留在家里,只会坐吃山空,只会在公婆的冷脸下苟延残喘,连给女儿买一块糖、一件新衣裳的钱都没有。只有出去打拼,才能让心蕾过上稍微好一点的日子,才能不用再看程家人的脸色活着。这个念头一旦生根,便疯狂地蔓延,压过了不舍,压过了恐惧,压过了对未知路途的彷徨。

出发的前一夜,杨夏坐在灯下,一遍又一遍地给程心蕾缝补破旧的棉袄。针线在指尖穿梭,扎破了手指,渗出血珠,她也浑然不觉。昏黄的电灯映着女儿稚嫩的脸庞,孩子安安静静坐在一旁,看着母亲忙碌,大眼睛里蓄满水汽,却强忍着没有掉泪。

杨夏的心像被钝刀割着,她放下针线,把女儿搂进怀里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:“心蕾,妈妈要去外面打工挣钱,你跟着爷爷奶奶好好过日子,乖乖听话,好不好?”

她以为女儿会哭闹,会抱着她的腿不让走,毕竟孩子才刚经历丧弟之痛,刚经历无人照料的苦楚,正是最依赖母亲的时候。可程心蕾只是把头埋在她的颈窝,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腰,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细弱却异常坚定:“妈妈去吧,心蕾会乖乖的,不惹爷爷奶奶生气,等妈妈回来。”

没有哭闹,没有撒泼,甚至没有一句挽留。

小小的孩子,早已看透了这个家的凉薄,看透了母亲的身不由己。她知道母亲留在家里只会受苦,知道只有出去挣钱,母亲才能不用再受委屈,知道自己的不舍只会成为母亲的牵绊。这份超乎年龄的懂事,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杨夏的心脏,疼得她浑身发抖,眼泪无声地滚落,打湿了女儿的头发。

她何其不幸,嫁入这样薄情的人家;她又何其有幸,拥有这样懂事的女儿。可正是这份懂事,才更让人心碎。

天还未亮,杨夏便背着简单的行囊悄悄起身。她不敢惊醒女儿,只是在孩子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,泪水滴落在女儿的脸颊上。屋外寒风呼啸,她裹紧了单薄的外套,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那间破旧的小屋,望着熟睡的女儿,最终咬咬牙,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。

程心蕾在她转身的那一刻,猛地睁开了眼睛。她蜷缩在被窝里,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直到母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口,才把脸埋进枕头,无声地抽泣。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,孤独与恐惧瞬间将她淹没。从此,她又成了红土岭众多留守儿童中的一个,守着空荡荡的家,等着不知何时归来的母亲。

杨夏一路辗转,去往南方的工厂,在流水线上没日没夜地做工。嘈杂的机器声,繁重的工作量,简陋的食宿,都没能压垮她。她把所有的思念与苦楚都化作干活的动力,省吃俭用,把每一分血汗钱都攒下来,按时寄回红土岭。她不敢停歇,不敢想家,一想到女儿,一想到自己受的委屈,便只能咬着牙往前熬。

日子在思念与奔波中飞速流逝,转眼便到了2006年1月。年关将近,红土岭家家户户都开始置办年货,杀猪宰羊,贴春联,挂灯笼,空气中弥漫着过年的喜庆气息。杨夏攥着攒了大半年的工钱,接到了程大龙的电话。男人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不耐烦,却难得地提了一句,要和她一起回红土岭。

她心里一怔,随即明白了缘由。1月14号,是程心蕾的生日;这个月,温飞雁也即将临盆;再过不久便是春节,程家上下都盼着团聚,程大龙即便在外漂泊,也不得不回来凑个热闹。她知道,男人心里没有她,更没有那个夭折的孩子,回来不过是为了脸面,为了应付家里的长辈。

可她还是答应了。她想女儿,想得快要发疯,哪怕回去依旧要面对公婆的冷眼,要面对程大龙的冷漠,她也要回去,亲眼看看心蕾过得好不好。

踏上归乡的客车,一路颠簸,风尘仆仆。杨夏看着窗外熟悉的山水,心里五味杂陈。身边的程大龙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依旧是一副风光无限的模样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如今的他早已没了往日的钱财,在外混得捉襟见肘,西装不过是撑场面的皮囊,内里早已空空如也。他不与杨夏说话,全程闭目养神,仿佛身边的女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
车子驶进红土岭,村口的老槐树依旧矗立,孩童们在树下追逐打闹。程心蕾早早便等在了村口,小身子冻得通红,看到客车停下,看到杨夏走下来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却又怯生生地站在原地,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扑进母亲怀里。

杨夏快步上前,一把抱住女儿,泪水瞬间夺眶而出。不过半年未见,孩子瘦了不少,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,小手冻得开裂,看着让人心酸。程心蕾轻轻靠在母亲怀里,小声喊了一句“妈妈”,便不再多言,懂事得让人心酸。

程大龙站在一旁,看着女儿,脸上没有太多情绪,只是随意地摸了摸孩子的头,便跟着杨夏一起往家里走。程家院子里热闹非凡,程为辉和刘进姬忙着收拾屋子,期盼着温飞雁腹中的金孙降生,看到两人回来,只是淡淡瞥了一眼,没有多余的问候,更没有丝毫关心。

1月14号,程心蕾的生日。

没有蛋糕,没有丰盛的宴席,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祝福。杨夏用攒下的钱给女儿买了一身新衣服,买了一包水果糖,便是全部的生日礼物。程心蕾穿着新衣服,攥着水果糖,笑得眉眼弯弯,已经觉得十分满足。

就在这时,院门被推开,程锦绣带着程清禾走了进来。

程清禾已经长了不少,眉眼间渐渐长开,可看向杨夏和程大龙的眼神,却满是陌生与疏离。她被程锦绣教养得乖巧懂事,却对他们没有半分亲近之意,甚至躲在程锦绣身后,不肯出来打招呼。

杨夏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,心如刀绞。当年迫于无奈送走孩子,如今孩子近在眼前,却形同陌路,这份割裂的痛,比小产之痛更甚。程大龙看着程清禾,脸上也闪过一丝复杂,却也没有过多表示,依旧端着他那副故作风光的架子。

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气氛尴尬又沉闷。程心蕾小心翼翼地剥着糖,分给程清禾,两个孩子之间有着血缘的牵绊,却依旧陌生。杨夏看着这一幕,只觉得满心悲凉,她失去了一个孩子,疏远了一个孩子,守在身边的女儿,也只能跟着她受苦。

日子一天天临近春节,红土岭的年味越来越浓。程家上下的心思,全都放在了即将生产的温飞雁身上,刘进姬整日围着儿媳转,好吃的好喝的不间断,程为辉也天天笑容满面,盼着孙子降生。杨夏和程心蕾,如同这个家的外人,默默待在角落,无人问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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