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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人间最恨偏心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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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生院的针线拆干净那天,红土岭的风还带着暮春的湿冷。杨夏肩上与胳膊上的疤痕狰狞地贴在皮肤上,每到阴雨天便隐隐作痛,像在时刻提醒她那场同归于尽般的互砍有多荒唐。程大龙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,只是胸口那道刀疤,成了他厌恶杨夏的又一道凭证。

伤愈归家的日子没安稳两天,程大龙便又一次消失了。

没有告别,没有交代,甚至没留下一分钱。清晨杨夏从混沌中醒来,身边空荡荡的,被褥冰凉,男人的衣物少了两套,她便知道,他又跑了。

这一次,杨夏没有像从前那样疯了一般立刻追出去。

刀口还在疼,心更疼。三年多的纠缠、打骂、刀光血影,把她最后一点力气都抽干了。她望着空荡荡的屋子,看着院角被两人砸坏的农具,突然觉得累了,累到连追上去争吵的欲望都没有。

这一年,她选择留在红土岭。

一来是身上的伤经不起长途奔波,二来,她想把程心蕾接回身边好好照看。从前一门心思跟程大龙缠斗,把女儿丢给公婆,如今男人跑了,家散了,女儿成了她唯一的念想。

程心蕾早已习惯跟着爷爷奶奶生活,乍一回到杨夏身边,起初还有些拘谨。但血浓于水,孩子本就嘴甜心软,没几日便黏着杨夏,一口一个妈妈,把她空荡荡的心填进了些许暖意。

为了养活自己和女儿,杨夏托村里人找了份零工。在镇上的小加工厂做手工活,计件算钱,活儿累,工钱少,但好歹能挣口饭吃。她每天早早出门,傍晚归家,做饭洗衣,照看女儿,日子过得平淡又辛苦。

闲下来的时候,她也会跟村里的妇女凑在一起打打麻将。输赢不多,只为打发漫漫长夜,麻痹心里的苦。只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执念从未消散,每隔一段日子,她攒下点路费,便会疯了一般跑去外地找程大龙。

她去过县城,去过邻市,像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。有时能找到人,迎来的又是一顿争吵与推搡;有时连人影都见不着,只能灰溜溜地独自返回红土岭。

来来回回,折腾的是她自己,伤的也是她自己。

程心蕾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每次杨夏出门找程大龙,她都乖乖在家等着,妈妈回来时,她会端上一杯温水,小声安慰:“妈妈别生气,爸爸会回来的。”

可只有杨夏自己知道,程大龙不会回来了。他的心,早已不在这个家,不在她身上。

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,直到公婆程福与刘姬主动找她谈话。

那天傍晚,杨夏刚从加工厂回来,一身疲惫。公婆坐在堂屋,脸色严肃,一副要谈正事的模样。刘姬先开了口,语气平淡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杨夏,你跟大龙成家这么多年,富贵也娶了媳妇,如今飞雁还怀了孕,家里兄弟俩都各自立住了,是时候分家了。”

杨夏心头一震,抬眼看向公婆。

程福抽着旱烟,缓缓补充:“老规矩,兄弟大了分家过,各吃各的,互不打扰。先把你们老大家分出去,往后过一段日子,我们再跟富贵小两口分开。大家各过各的日子,省得在一起闹矛盾。”

分家,对杨夏而言,算不上坏事。

这些年在程家,她受尽冷眼与偏心,早就受够了。如今程大龙不在家,她带着女儿单过,反倒清净。她没有过多犹豫,轻轻点了点头,低声应道:“我答应。”

见她如此爽快,公婆反倒有些意外,随即露出几分松快的神色。他们没提家产,没提田地,只说分开吃饭,分开过日子。杨夏也没计较,她什么都不想要,只想带着女儿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
答应分家后,杨夏便开始忙活起来。

家里的小堂屋闲置许久,堆满杂物,她请了村里的泥水匠,在小堂屋砌了一座简易的火灶。没有钱买好材料,灶砌得粗糙,勉强能烧火做饭。她又咬咬牙,用攒下的辛苦钱买了一张小方桌,几条矮板凳,算是置办了新家当。

为了用电方便,不再跟公婆共用一个电表看脸色,她特意找电工重新拉了电线,单独安了一个电表。每一笔开销,都花得小心翼翼,那是她没日没夜做手工挣来的血汗钱。

收拾妥当的那天,小堂屋虽简陋,却也有了家的模样。杨夏看着身边的程心蕾,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期盼。或许分家之后,日子能好过一点,或许没有公婆的偏心,没有无休止的争吵,她和女儿能安稳度日。

她以为,这是新生活的开始。

却不知,这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骗局。

分家之后,杨夏带着程心蕾独自开火。每日粗茶淡饭,辛苦劳作,日子清贫却清净。她默默等着公婆兑现承诺,等着他们跟小叔程富贵一家也分开,真正做到兄弟俩各立门户。

可这一等,便是大半年。

大半年里,公婆依旧跟程富贵、温飞雁同吃同住,每日欢声笑语,悉心照料怀孕的温飞雁,丝毫没有要分家的意思。家里的重活累活从不让富贵两口子沾,好吃的好喝的尽着温飞雁,日子过得和和美美,仿佛老大家分家,本就是应该的,而小儿子家,永远不必分开。

村里的闲言碎语渐渐多了起来。

“老程家也太偏心了,只分老大,不分老小,摆明了欺负杨夏一个女人在家。”

“可不是嘛,大龙不在家,公婆就这么糊弄大儿媳,太不地道了。”

“飞雁怀了孕,老两口宝贝得不行,哪里舍得跟小儿子分家。”

这些话传到杨夏耳朵里,像一根根细针,扎得她心口生疼。

她终于反应过来,当初公婆说先分他们,过段时间再分富贵,从头到尾都是骗她的。他们只是想把她这个不受待见的大儿媳分出去,省得在家碍眼,省得看着她心烦,而他们最疼的小儿子一家,要留在身边享福。

她像个傻子一样,信了他们的鬼话,花钱砌灶、买桌椅、拉电表,辛辛苦苦撑起一个小家,到头来,只是被人耍得团团转。

委屈、愤怒、心寒,交织在一起,堵得她喘不过气。可她终究是个女人,程大龙不在家,无依无靠,即便知道被骗,也只能默默忍下。她没有哭闹,没有上门质问,只是把这份委屈咽进肚子里,化作更深的沉默。

程心蕾看着妈妈整日闷闷不乐,小小的年纪,也懂了几分大人的心酸。她不敢多问,只是更黏杨夏,时常抱着她的胳膊,小声说:“妈妈,我会乖乖的,我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
杨夏摸着女儿的头,眼泪只能往肚子里流。

本以为分家的委屈已是极致,没想到,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。

那天午后,杨夏正在院里晒衣服,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,停在了程家大门口。她抬头望去,只见程富贵穿着体面,骑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,意气风发地进了院子。

2005年的红土岭,摩托车早不算什么稀奇物件,村里不少人家都有,但对普通农户来说,依旧是一笔不小的开销,算得上体面排场。程富贵这辆车样式新、马力足,一看就价格不低,依旧引得不少人侧目。

程富贵骑着新车在村里炫耀了一圈,引得众人围观羡慕。刘进姬更是笑得合不拢嘴,忙前忙后招呼小儿子,满脸骄傲。

杨夏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。程富贵虽说日子比程大龙好过,但也没宽裕到能随手买摩托车的地步。她心里犯嘀咕,却也没多想,直到傍晚从邻居口中得知了真相。

相熟的妇女拉着她,悄声说:“杨夏,你知道不,富贵那摩托车,是你公婆出钱买的,老两口把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都拿出来了,就给小儿子买了车。”

一句话,如晴天霹雳,炸得杨夏浑身僵硬。

公婆出钱,给程富贵买摩托车?

他们骗她分家,让她带着女儿独自吃苦,省吃俭用,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,却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小儿子,买这么贵重的摩托车?

这么多年的偏心,终于在此刻,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,毫无遮掩。

她为这个家操劳,挨打受气,被程大龙抛弃,独自抚养女儿,公婆从未心疼过她一分,从未给过她半点接济。如今却大手一挥,拿出全部积蓄,给小叔子买摩托车,凭什么?

她也是程家的儿媳,她也需要代步工具,她每天去镇上打工,来回走路要一个多小时,风吹日晒,辛苦万分。若是有辆摩托车,她能少受多少罪?

公婆看不见,也不在乎。

在他们心里,只有小儿子程富贵,只有怀孕的温飞雁,她这个大儿媳,不过是个外人,是个可以随意欺骗、随意欺负的累赘。

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愤怒,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。杨夏再也忍不住,转身冲进公婆的院子,要讨一个说法。

彼时,程福、刘姬正围着程富贵和温飞雁说笑,看着新车,满脸欢喜。杨夏突然闯进来,脸色铁青,打破了满院的祥和。

“爸,妈,富贵的摩托车,是不是你们出钱买的?”杨夏的声音颤抖,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
刘姬脸色一变,当即掩饰道:“你胡说什么,富贵自己挣的钱买的,跟我们有什么关系。”

“到现在还想骗我?”杨夏冷笑一声,眼泪忍不住涌了上来,“村里人都告诉我了,是你们拿养老钱给他买的!你们骗我分家,让我一个女人带着女儿吃苦,什么都不管,却把钱都给富贵买车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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