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裹着岭南特有的湿冷,刮过程家矮矮的院墙,卷着院角干枯的芒草簌簌作响。温飞雁生下的女儿满月那日,程家摆了几桌简单的满月酒,没有大操大办,却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烟火气。老两口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爱不释手,脸上堆着难得的笑意,逢人便捏捏孩子粉嫩的脸颊,夸这丫头眉眼周正,是个有福气的。
可那笑意底下,藏着旁人瞧不见的焦灼与算计。
程富贵与温飞雁都是乡里公家单位的职工,端的是铁饭碗,在红土岭这一带,算得上是体面人家。可九十年代的计划生育政策卡得死紧,公职人员一胎是铁律,谁敢越线超生,不仅要罚得倾家荡产,手里的饭碗也保不住。夫妻俩嘴上不说,心里却都憋着一股劲——头胎是女儿,总得再生个儿子,给程家传宗接代,延续香火。
这孩子若是养在身边,户口落在程富贵名下,明晃晃占了独生子女生育指标,往后再想生二胎,便是绝无可能。单位同事邻里街坊盯着的眼睛太多,哪怕藏得再严实,总有露馅的一天,到时候丢了工作,一家子的生计都成了问题。
思前想后,夫妻俩咬碎了牙,在满月酒过后的第三日,天还没亮透,就把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孩抱上了去往温飞雁娘家的拖拉机。孩子尚在襁褓,连母乳都没断,嗷嗷的哭声被晨风吹散,程家公婆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去的车影,偷偷抹了两把眼泪,心里舍不得,可再舍不得,也抵不过儿子的饭碗,抵不过程家要孙子的执念。
孩子送去娘家抚养,眼不见为净,也能躲开单位的监察,留着二胎的指望。
程家小院刚热闹没几日,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,只剩下公婆时不时对着空房间叹气,絮絮叨叨念着孙女,可那点牵挂,终究抵不过世俗的偏见与现实的算计。
日子一晃到了开春,田间的油菜开得黄灿灿一片,给孩子上户口的事,终于摆上了程家的台面。
孩子养在温飞雁娘家,总不能一直是黑户,读书、看病、长大成人,样样都离不开户口。可落在程富贵名下,等于直接堵死了二胎的路;落在温飞雁娘家,又怕被人追查,牵扯出公职人员超生的由头。一家人关起门来商量了好几日,吵得面红耳赤,却始终没个妥当的法子,最后还是程家婆婆拍着大腿,想出了一个瞒天过海的阴招。
“清禾那丫头的户口,不是落在村头五保户李阿婆名下吗?那阿婆无儿无女,就一个人,户口薄上清清白白,没人会多留意。”程家婆婆压低了声音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透着一股精明的算计,“咱们走走关系,把富贵家这丫头的户口,也落到李阿婆户上,就说是远房亲戚挂靠,谁能查出什么?既不占富贵的指标,也能给孩子落个正经户口,两全其美。”
这话一出,程富贵与温飞雁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默许。
程大龙坐在一旁,闷头抽着烟,烟卷燃到指尖烫了手才猛地回神,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出半个字。
没人比他更清楚,程清禾的户口为何会落在五保户李阿婆名下。
那是一九九七年的盛夏,七月流火,暑气蒸腾,整个红土岭都被裹在滚烫的热气里,连蝉鸣都透着焦躁。杨夏拼了半条命,难产生下程清禾,产房里血水浸透了床单,她昏死过去两回,醒来第一句问的是孩子好不好,等来的却是婆婆皱着眉的咒骂,说她肚子不争气,又是个丫头片子,断了程家的根。
那时候计划生育正严,杨夏头胎生了程心蕾,已是顶着不小的压力,二胎又是女儿,程家上下压根没打算给这孩子落户口。一来是嫌是女儿,不值得费心思;二来是怕落了户口,被计生办盯上,往后再想生儿子难上加难。孩子生下来快半岁,户口一直悬着,像个没根的浮萍,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。
杨夏抱着襁褓中的程清禾,哭着求程大龙给孩子落户口,求公婆看在骨肉血亲的份上,给孩子一条活路。可程大龙懦弱无能,凡事都听父母的,公婆更是铁石心肠,放话要么就把孩子送走,要么就一直黑着,别想占着程家的户口指标。
杨夏走投无路,月子都没坐完,就被婆婆冷言冷语挤兑出了程家,最后是去的锦绣姐家勉强坐完了月子。盛夏酷暑,她在锦绣家自己烧水洗衣,操持琐事,没人照料,没人心疼,硬生生落下了一身治不好的月子病,每逢阴雨天,骨头缝里都透着钻心的疼。
而程清禾的户口,最后还是程大龙心软托了村里的关系,找了无儿无女、靠着五保补助过活的李阿婆,软磨硬泡,才把孩子的户口挂靠在李阿婆名下。
李阿婆无儿无女,孤苦一生,户口本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,程清禾落在她户下,算是有了个名分,却也成了旁人眼里没爹没娘的挂靠娃。程家自始至终,没为这个孙女的户口花过半分心思,没出过半分力气,仿佛这孩子从来不是程家的骨血,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。
如今,程家却要拿着这个被他们弃如敝履的户口挂靠关系,给程富贵的女儿铺路,把另一个孩子的户口,也塞到五保户李阿婆的名下。
何其残忍,何其不公。
程大龙掐灭烟蒂,心里不是没有一丝愧疚,可那点愧疚,在父母的威严、弟弟的前程面前,轻得像一缕烟,风一吹就散了。他默认了这个决定,像往常无数次一样,把妻子的委屈、女儿的苦楚,都埋在了心底,装作视而不见。
程家上下一番走动,托关系,送好处,不过几日功夫,就把一切都打点妥当。
那个刚满月就被送去外婆家的女婴,正式取名程悦悦。
户口页上,户主是村头五保户李阿婆,与户主关系一栏,填着“外孙女”,和程清禾的标注一模一样。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,一个是被程家嫌弃的孙女,一个是被程家捧在手心却不得不藏起来的宝贝,最终落在了同一个孤苦无依的五保户户口本上,成了名义上的姐妹,成了程家算计计划生育政策的棋子。
这件事,程家做得隐秘,对外只说是远亲孩子挂靠,村里人心知肚明,却没人愿意多管闲事,戳破这层窗户纸。
杨夏得知真相的时候,是在一个飘着冷雨的午后。
她蹲在院角的洗衣盆前,搓着程心蕾的棉袄,冬日的井水冰得刺骨,冻得她手指红肿发麻,关节僵硬得快要弯不过来。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,顺着鬓角往下淌,混着手上的冰水,凉透了四肢百骸。
隔壁的婶子来借针线,站在院门口唠嗑,絮絮叨叨说起程家给富贵的女儿落户口的事,话里话外透着几分唏嘘:“还是富贵有本事,公家单位上班,孩子户口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,听说跟清禾那丫头落在一个户上,就是村头李阿婆那五保户户口,真是省心……”
后面的话,杨夏已经听不清了。
她手里的搓衣板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冰水溅了一身,冰冷的水珠钻进衣领,冻得她打了个寒颤,可再冷的冰水,也比不上心口的寒意。
她缓缓蹲下身,手指蜷缩着,攥住冰冷的衣角,指节泛白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程家算计的,竟是她的程清禾。
她的清禾,一九九七年盛夏,九死一生生下,因为是女儿,被程家弃之如敝履,户口无处可落,只能挂靠在孤苦无依的五保户李阿婆名下,成了没根的孩子。她从出生就被送到大姑家,小心翼翼长大,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,户口在别人家,爹不疼,奶不爱,连个正经的家都没有。
她为了这个孩子,月子里受尽委屈,落下一身病根,守着一段破碎的婚姻,在程家忍气吞声,只求孩子能平安长大,能有个正经身份。
而程悦悦,同样是程家的孙女,同样是女儿身,就因为父亲是公家单位的职工,是程家寄予厚望的儿子,就可以被全家捧在手心,即便送去外婆家抚养,也能被百般牵挂,连户口都能费尽心机安排妥当,踩着程清禾的户口挂靠关系,落得顺理成章。
同样是程家的骨肉,同样是女孩,一个是草芥,一个是明珠;一个被随意丢弃,一个被精心算计;一个挂靠五保户是走投无路,一个挂靠五保户是权宜之计。
凭什么?
凭什么她拼了命生下的女儿,要被这般轻贱,要成为程家算计的踏板?
凭什么程清禾要承受这一切,无父无母般长大,连户口都要跟另一个被宠爱的孩子挤在同一个孤苦的户口本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