凭什么程家可以如此不公,如此冷血,把她的委屈,把孩子的苦楚,都当成理所当然?
雨水越下越密,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杨夏蹲在冰冷的地上,肩膀剧烈颤抖,压抑的哭声堵在喉咙里,发不出半点声响。她不敢哭出声,不敢让程家公婆听见,不敢让程大龙指责她不懂事,这么多年的婚姻,她早就被磨平了棱角,只剩下忍气吞声,只剩下无尽的委屈。
程心蕾放学回家,看到母亲蹲在雨里,浑身湿透,吓得连忙跑过来,拉着杨夏的衣角,小声喊:“妈妈,你怎么了?下雨了,快进屋。”
女儿稚嫩的声音,拉回了杨夏涣散的神智。
她抬起头,脸上满是水迹,眼神空洞又悲凉,看着眼前乖巧懂事的程心蕾,又想起远在大姑家的程清禾,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
心蕾跟着她在程家受苦,从小看着奶奶的脸色长大,清禾更是寄人篱下,连户口都在五保户家,两个女儿,没有一个被程家真心疼过。
而程大龙,她的丈夫,清禾的亲生父亲,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,却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默许,选择了牺牲自己的女儿,成全弟弟的前程。
在他心里,程家的脸面,弟弟的工作,父母的意愿,永远比她,比她们的女儿重要。
这么多年的付出,这么多年的隐忍,到底换来了什么?
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她守着这个所谓的家,守着一个懦弱无能的丈夫,守着一对重男轻女、冷血无情的公婆,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,一个在身边受苦,一个在远方飘零,连最基本的身份,都要被程家拿来算计。
寒雨打在院中的梧桐树上,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,整个程家小院,都笼罩在一片冰冷的湿气里。
杨夏缓缓站起身,牵着程心蕾的手,脚步虚浮地走进屋,没有哭闹,没有争辩,只是眼底的光,一点点暗了下去。
她以为婚姻再苦,日子再难,只要忍一忍,总能熬出头;她以为女儿再不受待见,终究是程家的骨血,总有被正视的一天;她以为自己的隐忍退让,总能换来一丝半毫的温情。
可到头来,不过是她一厢情愿。
程家的偏心,刻在骨子里,程家的冷血,渗进骨髓里。
程清禾挂靠在五保户名下的户口,本是走投无路的无奈,是程家重男轻女的铁证,如今却成了程家为另一个孙女铺路的工具。两个孩子,落在同一个孤苦的户口本上,一个是被抛弃的,一个是被藏起来的,看似相同的身份,背后却是天差地别的对待。
李阿婆无儿无女,守着一本薄薄的户口本,成了两个孩子名义上的户主。她不懂程家的算计,不懂这其中的委屈与不公,只是偶尔看到程清禾来拿户口本,会拉着孩子的手,叹着气说:“苦命的丫头,跟着阿婆,没爹没娘的。”
程清禾那时候还小,听不懂大人话里的心酸,只是低着头,攥着李阿婆粗糙的手指,小声说:“我有妈妈,有姐姐。”
可她不知道,她的户口,她的身份,她的存在,早已被亲生奶奶、叔叔,甚至亲生父亲,当成了算计的筹码。
她更不知道,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,有一个跟她同名同姓、落在同一个户口本上的妹妹,被全家人捧在手心,而她自己,却像一根野草,在无人在意的角落,默默生长。
杨夏坐在昏暗的屋里,看着窗外连绵的冷雨,一夜未眠。
炉火早已熄灭,屋里冷得像冰窖,她抱着膝盖,缩在床角,一夜之间,仿佛老了好几岁。
她想起生程心蕾时,也是腊月寒冬,屋里连盆炭火都没有,婆婆冷着脸,连碗热汤都不肯端;想起生程清禾时,盛夏难产,九死一生,却换来一句“晦气”;想起自己在锦绣姐家坐的那个冰冷的月子,想起一身治不好的月子病;想起清禾自小没在身边,想起心蕾在程家小心翼翼的模样;想起程大龙的懦弱,想起公婆的偏心,想起程家如今的算计。
桩桩件件,无一不是扎在她心上的刀。
原来这近十年的婚姻,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,一场彻头彻尾的一厢情愿。
她爱过程大龙,不远千里南下,嫁给这个男人,为他生儿育女,为他操持家务,为他忍气吞声,可到头来,这个男人连保护自己妻女的勇气都没有,眼睁睁看着她受委屈,看着女儿被轻贱,甚至默许家人牺牲女儿的利益。
她守着的不是家,是一座冰冷的牢笼,困住了她的青春,困住了她的一生,也困住了她两个无辜的女儿。
天快亮的时候,雨停了,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,却依旧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杨夏缓缓站起身,走到镜子前,看着镜中憔悴不堪的自己,眼底没有一丝波澜。
她知道,有些东西,从程清禾的户口落在五保户李阿婆名下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碎了;而从程悦悦的户口也被塞到同一个户口本上的那一刻起,那点残存的念想,彻底灰飞烟灭。
这个家,早已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东西。
可她不能走,她走了,心蕾怎么办,清禾怎么办?
她只能继续忍,继续熬,像一株野草,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,艰难地活着,守护着她的两个女儿。
只是往后的日子,再无温情,再无期盼,只剩下无尽的苦楚与煎熬。
而那本落在五保户李阿婆名下的户口本,薄薄的几页纸,承载着两个孩子截然不同的命运,也承载着杨夏一生的委屈与血泪,成了红土岭上,一段无人知晓、却刻骨铭心的虐心过往。
程悦悦在外婆家被精心照料,程家时常送去钱粮衣物,牵挂不断;程清禾在大姑家默默长大,户口挂在五保户名下,无人问津,无人心疼。
同一个户口,两种人生,一场始于重男轻女、终于人性凉薄的悲剧,在九十年代的红土岭,悄然上演,缠缠绵绵,虐了杨夏一生,也虐了程清禾的整段童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