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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寒夜归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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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巴车碾过深冬的晨雾,终于在破晓之前,驶进了红土岭村。

天边还浸在一片灰蓝里,村子静得只剩下几声零星的鸡鸣,风裹着岭南冬日特有的湿冷,刮在脸上,凉得透骨。杨夏靠在满是雾气的车窗上,一夜未合眼,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,一路从广州追到深圳,从中山绕到广西,千里奔波,一身风尘,最后还是狼狈地回到了这个她既想逃离、又舍不下的地方。

只因为女儿程心蕾在电话里带着哭腔的那句:

“妈妈,爸爸回来了。”

也因为她心里那点,早该烂透却迟迟不肯死透的不甘。

近十年婚姻,从一九九三年嫁进这座程家小院算起,她把最鲜活的年纪,全都耗在了这里。没有体贴,没有心疼,没有尊重,只有日复一日的偏心、冷落、漠视,以及程大龙一次又一次毫无顾忌的背叛。

院门虚掩着,轻轻一推,便发出一声老旧而沉闷的吱呀声响,在安静的清晨格外突兀。

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灯泡悬在风里轻轻晃着。杨夏轻手轻脚地往堂屋走,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女儿,可刚跨过门槛,黑暗里就飘来一声细弱又带着困意的呼唤。

“妈妈……”

她心口猛地一软,快步走到里屋床边。
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她看见程心蕾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窝里,眉头紧紧蹙着,眼睛半睁半闭,明显是一直半睡半醒地撑着等她。小脸蛋冻得微微泛白,小手还死死攥着枕巾,一副没有大人在身边就睡不安稳的模样。

“蕾蕾,怎么还没睡熟?”杨夏放轻了声音,指尖轻轻抚过女儿柔软的头发。

程心蕾往她掌心蹭了蹭,声音又困又委屈:“等妈妈……妈妈不回来,蕾蕾睡不着。爸爸也不在家……”

杨夏喉间一紧,硬生生压下翻涌上来的酸涩,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。

她不用问也知道程大龙去了哪儿。

多半又是跟着他那群狐朋狗友,在村口小酒馆喝酒吹牛,混到天快亮才肯踏回家门。

这个家,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归宿,不过是一间想来就来、想走就走的破客栈。

程心蕾在母亲的安抚下很快沉沉睡去,小脸上的紧绷渐渐舒展。杨夏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守着,心里又酸又涩。她这一生在程家没什么指望,两个女儿便是她全部的撑持。程心蕾养在身边,乖巧懂事;小女儿程清禾自小托在大姑程锦绣家里抚养,性子安静怯懦,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,想起来便更让她心疼。

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,灰蒙蒙的光亮漫过村口的树梢,笼罩了整座村庄。

院门外终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,伴随着浓重的酒气和含糊不清的嘟囔。

杨夏站起身,走到堂屋中央。

门被一把推开,程大龙摇摇晃晃地走进来,头发凌乱,衣服上沾满烟酒味与尘土,眼神浑浊涣散,一看便喝到了后半夜。他抬眼扫到杨夏,没有半分愧疚,没有半句问候,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,只是斜斜睨了她一眼,满脸被人打扰的不耐烦。

两人对视一眼,没有争吵,没有质问,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
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相看两厌,像两根早已拧断的麻绳,只剩生硬的抵触与疏离。

杨夏别开脸,懒得再与他多说一个字。

这么多年的争吵、冷战、追逐与失望,早已把她所有的耐心都耗得干干净净。

程大龙也不在意,径直往卧室里走,往床上一倒,鼾声很快便轰然响起,将屋里仅存的一点安静,彻底碾得粉碎。

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,在深冬的寒意里往下熬。

小叔程富贵的媳妇温飞雁,肚子已经大得滚圆,行动迟缓,眼看着再过一个月便要临盆,预产期就在十二月下旬。公婆自打得知她怀孕,整个人都像是重新活过来一般,整日笑得合不拢嘴,逢人便念叨程家要添丁进口。家里仅有的鸡蛋、红糖、细粮,全都紧着温飞雁一个人吃,婆婆一天三顿变着花样炖汤补身,嘘寒问暖,体贴入微,那副捧在手心怕摔了的模样,是杨夏当年怀孕生子时,连一丝一毫都未曾体会过的。

杨夏看在眼里,心口像被密密麻麻的细针反复扎着。

程心蕾生在腊月寒冬,她生的时候天寒地冻,屋里连盆炭火都舍不得多烧,婆婆只因为又是个丫头,从头到尾冷着脸,别说红糖细米,连床厚被子都不愿多给。

而程清禾生在七月盛夏,酷暑难耐,她难产折腾了大半天,人都虚脱了,婆婆进门第一句不是问大人孩子,而是皱着眉骂她生不出儿子,晦气。她在程家实在待不下去,最后是在姐姐程锦绣家坐的月子,可程家从头到尾不闻不问,半分照料都没有,她依旧要在大热天里操劳碰冷水,那一身治不好的月子病,便是那时候硬生生落下的。

同样是为程家生儿育女,温飞雁还未生产,便被全家当成贵客伺候。

她拼了两条命生下两个女儿,反倒成了程家抬不起头的罪人。

这般天差地别的偏心,如何不让她心寒刺骨。

而程大龙,依旧是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。

整日早出晚归,有时候甚至一连三四天不沾家。问他去向,要么闭口不言,要么便是一顿粗暴呵斥,说她多管闲事、妇人之见。

村里的闲言碎语早已满天飞,想装作听不见都难。

有人亲眼看见,程大龙身边跟着一个陌生女人,说是广西来的,名叫张娟,是他在外面认识多年的情人,这次特意带回这边玩耍。两人在街上并肩闲逛,说说笑笑,举止亲昵,一同下馆子、买东西,程大龙出手大方得很,半点不像对家里这般抠搜冷淡。

杨夏不是傻子,只是从前还愿意自欺欺人。

如今人都带回来传遍全村,她再也装不下去。

这天傍晚,程大龙难得早早回了家,坐在院子里抽烟,神情悠闲,丝毫没有察觉杨夏眼底翻涌的怒意与绝望。

杨夏走到他面前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:“程大龙,你跟我说实话,那个广西的张娟,是不是你带回来了?村里人都亲眼看见了,你们一起逛街吃饭,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?”

程大龙夹烟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向她,没有半点心虚,只有蛮横与不耐烦:“谁在你耳边乱嚼舌根?别整天疑神疑鬼没事找事,烦不烦?”

“我没事找事?”杨夏积压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炸开,声音忍不住拔高,“全村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,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!你成天不着家,在外面跟别的女人厮混,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,有没有想过蕾蕾?有没有想过清禾?”

“我厮混?我在外面挣钱养家,你在家就会挑拨是非!”程大龙猛地站起身,将烟头狠狠摔在地上,“杨夏,你别给脸不要脸,老子的事轮不到你管!”

“挣钱养家?你挣的钱在哪儿?家里吃穿用度,哪一样不是我起早贪黑做工挣来的?你挣的钱,全花在别的女人身上了吧!”

杨夏红着眼眶,字字泣血。

两人越吵越凶,从眼下的背叛,吵到陈年旧账,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轻视、刻薄、不公,一股脑全被翻了出来。程大龙被戳中痛处,恼羞成怒,扬手便狠狠一推。

杨夏踉跄着后退,后腰重重撞在石磨上,疼得她瞬间脸色惨白。

“程大龙,你混蛋!”

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。

可程大龙看着她落泪,没有半分心疼,只觉得更加烦躁,狠狠啐了一口,转身便往院外冲:“不可理喻!老子懒得跟你吵!”

他再一次,头也不回地弃家而去。

只留下杨夏一个人站在寒风萧瑟的院子里,孤单又凄凉。程心蕾听到动静跑出来,看见母亲落泪,吓得小脸发白,连忙扑上去抱住她的腿,小声哭道:“妈妈不哭,蕾蕾心疼……”

杨夏抱起女儿,强忍着哽咽一遍一遍说妈妈没事。
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心,早已碎得再也拼不起来。

程大龙这一走,又是数日不见人影。

杨夏独自带着程心蕾过日子,白天去加工厂做工,晚上回家洗衣做饭,日子压抑又沉闷,一眼望不到头。

很快便到了十二月十五号。

是程心蕾的生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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